那年腊月,崔把头接了一档子活,给柳条边外一个叫三道岗的小屯子修水渠。
屯子小,百十来户人,靠山根底子住。水渠要从东山根底下那片老坟地边上过,年后开化就动工。屯正老吴头找到崔把头时,搓着手直嘬牙花子:”崔老哥,钱不少给,就一样——那片坟地,您千万别动。渠绕着走,咋绕都行。”
崔把头是外来户,刚来边墙上讨生活没多久,只当是当地人讲究多,没往心里搁。工人里头有个叫二愣的,是本屯的,嘴碎,半宿子喝酒时嘟囔了一句:”那片坟地埋的不是咱们屯子的人,是早年跑反过来的。”
“啥跑反?”崔把头问。
二愣压低了声:”民国十八年那阵,大雪封山,有一伙从南边过来的人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跑到这儿就剩几口气了。屯子穷,自家都吃不饱,哪敢收留。人家也没进屯子,就在山根底下那片向阳坡搭了个草窝棚,拢共七个人,半拉月里头,一个接一个地死在那儿了。”
“死了咋不埋?”
“埋了。”二愣啃了口咸菜,”问题是——死了七个,坟头起了九个。”
崔把头手里的酒碗顿了一下:”啥意思?”
“七个是那伙人的,剩下两个——”二愣左右看了看,”是屯子里的人。一个是当年送水的寡妇,一个是替他们敛骨头的塾师。这俩人,后来也都埋那坡上了。”
“咋死的?”
二愣把碗往桌上一搁:”崔哥,您要在这儿干活,有些话我得跟您说头里。您听没听过,坟地里的孤魂野鬼,最怕的不是没人烧纸,是有人替他们磕头?”
崔把头摇了摇头。
二愣说:”您想啊,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荒坡上,连个后人都没有,年节没人烧纸、清明没人上坟,他心里头啥滋味?可要是有人替他们把这份礼数走全了——您猜那野鬼咋想?”
“咋想?”
“他寻思啊,这人是自己人。”
崔把头听出点味儿来了:”你是说,替野鬼磕头,会被缠上?”
二愣说:”崔哥,您是外来户,不懂这儿的事儿。咱们这儿有个规矩,谁要是去野坟地磕头、烧纸、哭丧,回来路上就得把鞋底子翻过来走,叫’倒脚’,意思是把自个儿的脸朝下藏起来,别让那些’投了心’的野鬼认出来。可那寡妇送水送了大半个月,塾师帮着收了七具骨头,他们是真拿那伙人当自家人的。这份情,那伙野鬼记了一辈子。”
打这天起,崔把头心里头就搁了点事儿。
腊月二十三那天,屯子里杀年猪,崔把头也跟着去帮忙。忙活完喝了顿酒,醉醺醺往回走。走到半道,他尿急,就拐进了东山根底下那片坡地。
那会儿天早黑透了,月亮被云遮着,影影绰绰的。崔把头解了腰带正撒尿,突然听见不远处有动静。
像是有人在磕头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”
闷闷的,砸在冻硬的地上,听着发空。
崔把头手一抖,酒醒了一半。他眯着眼往那边看——靠山根的一处雪地上,有个黑影,正一下一下地朝着一座坟头磕。
那人穿得破破烂烂,看不清脸,但动作机械得很。跪下去,磕一个,起来,再跪,再磕。
崔把头心里头发毛,憋着气不敢出声,慢慢退了回去。
第二天他问二愣:”昨晚你们屯子谁家办丧事?还是谁去祭祖了?”
二愣一脸懵:”大过年的,谁祭祖啊?再说了,腊月二十三小年,谁这会儿去坟地?”
崔把头把昨晚的事儿一说,二愣脸”唰”地白了:”崔哥,您这事儿,可别跟旁人说。”
“咋的?”
二愣把他拽到背风的地方,声音压得极低:”那片坡上,自打那九个坟头起了,每年冬天都有人瞅见有东西在磕头。屯子里的老人说,那是那寡妇和塾师死后,不放心那伙南边来的人,年年都来磕头问安。可前些年——有人瞧见过,磕头的不是一个,是两个。一个穿红袄的,一个穿青布衫的。”
“那不就是那俩人?”
“是啊。”二愣说,”可怪就怪在这儿——今年,红袄的那个不来了。就剩青布衫的,自个儿在那儿磕。”
崔把头问:”红袄的呢?”
二愣说:”崔哥,您说这事儿邪不邪——咱们屯子里头,寡妇早就没了后人,塾师的坟前头,年年都有人供着。可您猜咋的?自打去年开春,有人夜里瞧见,塾师坟头上多了样东西——一缕红头绳。”
红头绳。
崔把头心里咯噔一下:”寡妇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二愣说,”反正从那儿以后,夜里去那片坡的人都说,再也没见过穿红袄的磕头。可青布衫的那个,还在那儿磕,一磕磕一宿。您说,这俩人磕了几十年了,咋突然就少了一个呢?”
崔把头没吱声。
那年水渠修得挺顺当,开春动工,年中就完了。崔把头临走前去了一趟那片坡——大白天的,大太阳底下,他去给那九座坟头都添了把土,烧了点纸。
他蹲在塾师的坟前,看了看那缕红头绳。头绳新新的,红得扎眼,系在坟头的木牌子上,在风里晃悠。
崔把头扭头问跟着来的二愣:”你说,这头绳是寡妇留给塾师的?”
二愣没答。
崔把头又问:”还是寡妇回来了,跟塾师换了个班?”
二愣还是没答,只是把他往回拽:”崔哥,这事儿咱别猜。猜多了,心里头就搁不下了。”
后来崔把头离开三道岗,再也没回去过。
他只是偶尔会在酒后想起那晚听见的那闷闷的磕头声——咚,咚,咚。
他有时想,那红袄的寡妇,是不是也累了,歇了。
他有时又想,那红头绳到底是新挂上去的,还是从坟里头伸出来的。
他没问过二愣。
二愣后来也没再联系过崔把头。只是听说,三道岗那片水渠,如今还使着,可一到冬天,屯子里的人都不走那条路过夜。
至于那夜半的磕头声,到底是替谁磕的,磕到了哪一年,老辈人讲不清了。
只是屯子里有个说法,一直传到今天:
坟地里最怕的不是没人念叨,是有人念叨完——不肯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