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以北的柳条边墙外头,下了一场紧雪。
老冯头在边墙根下的炭窑里烧炭,一窑烧到第三天,该出炭了。窑口一开,外头白茫茫一片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他套上羊皮袄,正往窑里挑炭,忽听外头有人敲炭窑的木门。
“咚咚咚。”
三下,不急不慢。
老冯头竖起耳朵。边墙外头这片炭窑,前后十里没人家,最近的屯子也在八里外。这工夫,谁来敲他的门?
“谁啊?”
外头没人应,只听见风卷着雪粒子,刮得呜呜响。
老冯头把扁担攥紧,靠到门边,从门缝里往外瞅。瞅了半天,外头有个人影,穿一身白,肩头扛着个东西,立在雪地里。
那人影又敲了三下。
“咚咚咚。”
老冯头不敢开门。炭窑的规矩,夜里听见敲门,先问三声,问不应的,不能开。他又问了一声:
“过路的?借火的?”
外头那人影开口了,是个男人的声音,听着客气:
“冯掌柜,我是送喜钱的,纸扎铺的,明天一早出殡,缺您一炉炭,拢个火盆,烧烧纸。您开开门,我把定金搁您门槛底下。”
老冯头心里咯噔一下。
腊月里送喜钱?这是哪儿的规矩?咱东北的规矩,喜钱是红事儿上给的,丧事儿上叫奠仪,哪有叫送喜钱的?再说,纸扎铺要烧炭,怎么不去屯子里买,反倒摸到这无人的炭窑来?
他没敢开门,捏着扁担在门后头站着。外头那人影也不急,过了半晌,又开口:
“冯掌柜,您不收定金,我把定金搁门槛底下。明天天亮我再来,您把炭给我备好,我给您带喜钱。”
说完,外头没了动静。
老冯头从门缝里再瞅,那人影不见了。雪地里,干干净净,连个脚印都没留。
他蹲下身,把门开了一条缝,往门槛底下一摸——
冰凉的雪里,搁着一块东西。
拿起来一看,是一块白纸剪的人形,头上戴着顶帽子,剪得挺细致,五官都有。这纸人一只手托着个圆元宝,另一只手捏着根红绳。
老冯头手一哆嗦,差点把那纸人扔出去。
东北的纸扎活儿,他见过。给死人扎的纸人纸马,扎完摆在灵堂前头烧。他干炭窑几十年,屯子里谁家死了人,过来买炭烧纸盆,他见过几回。可那纸人都是黄纸黑线剪的,这纸人是白纸剪的,剪得极细,连睫毛都有。
最要紧的是,这纸人,是立着的。
他从没见过立着的纸人。
老冯头没敢再开门,把那纸人搁在门后头的炭筐里,拿草盖上,回窑里睡下。睡到半夜,他迷迷糊糊听见窑外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走,踩得雪咯吱咯吱响。
他披上袄,从窑口往外瞅。
雪地里,那白人影又来了。
这回不是一个人,是三五个,都穿着白,肩头都扛着东西,离着窑门十来步远,一个跟着一个,排成一溜,慢慢往窑门这边走。
走得极慢,像是脚底下粘了胶。
老冯头大气都不敢出,眼看着那几个人影越走越近,走到窑门外头五六步远的地方,停了。
领头的那人,又开口了:
“冯掌柜,您明早把炭装好,我派伙计来取。喜钱少不了您的。”
老冯头往那人肩头瞅了一眼——
他肩头扛着的,是个纸扎的花轿。
红彤彤的轿子,顶上戴着朵白花。
老冯头头皮一炸,缩回窑里,再不敢瞅。
第二天一早,天刚擦亮,老冯头提了把铁锹,出了窑。雪地里干干净净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门后头炭筐里那个白纸人,还在,姿势都没变。
他没敢再待,挑起扁担就往屯子里走。走到半道,迎面碰上刘把头,刘把头是屯子里管红白喜事的,老冯头把事儿一五一十说了。
刘把头听完,脸变了。
“老冯,你那炭窑,前任掌柜是咋死的,你知道不?”
老冯头说不知道。
刘把头压低声音:
“前任掌柜姓吴,十八年前,也是腊月,也是个风雪夜,听见外头有人敲门,说送喜钱。开了一回门,第二天一早,人就没了。家里人找到炭窑,炭窑里外都是纸灰,人没了,就剩一把铁锹。”
老冯头手里的扁担,差点掉雪地里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那炭窑空了十来年,没人敢去。你去了之后,我还寻思你胆子大。”刘把头顿了顿,”前些年我听老辈人讲,那片炭窑底下,早年间埋过一支送亲的队伍。说是清末那阵,一支给边墙外头蒙古王爷送亲的队伍,走了七十二人,路过那地方,遇上大风雪,全冻死了。打那以后,那片地方就不清净。”
老冯头问:”那这支队伍,是娶亲还是送亲?”
刘把头说:”老辈人讲不清。有说是送亲的,轿子里坐着个蒙古格格;有说是娶亲的,娶的是个汉家姑娘。讲不清。打那以后,但凡腊月风雪夜里,那地方就有人敲门,说是送喜钱。来的人,都穿着白,肩头都扛着东西。”
老冯头回到家,把那白纸人烧了,炭窑没再去。
后来他听屯子里的人讲,那片炭窑,这十几年间,又去过三拨人,都说夜里听过敲门,都说看见过白纸人。有一拨胆大的,开了一回门,第二天一早,人没了,炭窑里外烧的都是纸灰。
再后来,那片炭窑就彻底废了,再没人去。
年年腊月,风雪夜里,那片炭窑外头,偶尔还能听见敲门声。
咚咚咚。
三下,不急不慢。
——老冯头活到七十多岁,晚年跟我讲这事儿的时候,眼神还有点发愣。他说他这辈子,最怕的不是鬼,是夜里听见敲门。最怕的不是看见纸人,是看见纸人手里捏着的那根红绳。
那根红绳,是拴什么的,他没敢问,我也没敢问。
老辈人讲,那片炭窑底下到底埋着谁,至今没人能说清。奉天以北的县志上没记,柳条边墙的档册里也没写。只有边墙外头那些烧炭的老人,偶尔喝多了酒,还会念叨一句:
“纸客送喜钱,开了门,就别想回家过年。”
——这话到底是吓唬人,还是真事儿,您自个儿掂量。
反正,那片炭窑,年年腊月,都没人敢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