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以北一个叫三棵树的屯子,出了桩邪门事。
老辈人讲,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夜里,屯东头赵寡妇家的灶台,裂了一道缝。
不是热胀冷缩那种裂法,是从灶门正中间,齐齐地、像用刀劈开似的,一直裂到烟囱根儿。里头往外冒一股味儿——不是柴灰味,是一股子说不上来的腥甜味儿,像谁把生鱼和蜂蜜搅到了一块儿。
赵寡妇那年三十出头,男人三年前进山拉木头,让倒木压死了,撇下一个儿子叫栓子,那年才七岁。
寡妇人家,本就难。她没爹没娘,村里也没亲戚,就指着家里那三分地,加上给人浆洗缝补过日子。灶台裂了,第二天她找村里泥瓦匠老孙头给瞅瞅,老孙头蹲在灶台前,抽了两袋烟,愣是没靠前。
“嫂子,”老孙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,”这活儿,我干不了。你另请高明吧。”
赵寡妇急了:”老孙大哥,俺家就指着这灶台做饭呢,你好歹给糊弄上。”
老孙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,压低声音说:”嫂子,你没闻着味儿?”
赵寡妇点点头。
“那是狐子味儿。”老孙头四下瞅瞅,扯着她袖子走到院子当间儿,”我爹活着时候跟我讲过,灶台从里头裂,那是灶王爷撂挑子了。家里头招了别的东西,灶王爷管不了,也不想管。”
赵寡妇脸一下就白了:”别、别扯那吓人的事儿……”
“嫂子,我问你,”老孙头盯着她,”你最近,是不是答应过啥?”
赵寡妇愣了半晌,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。
老孙头一看就明白了,叹了口气,转身就走了。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话:”那东西要是来了,你就认了吧。认了,兴许还能留条命。”
赵寡妇一个人站在当院儿,北风呜呜的,刮得窗棂纸哗啦哗啦响。
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。
那年进九以后,天冷得出奇,雪下了三尺厚,地冻得跟铁似的。赵寡妇家没柴烧了,栓子冻得直哭,她咬咬牙,挎着筐上山去搂点枯枝。
走到半道,遇见一条白狐。
——不,说是遇见,不如说是那白狐专门等在那儿。
白狐蹲在一棵老桦树下,雪地里一身毛白得晃眼,两只眼睛金黄金黄的,盯着赵寡妇看。
赵寡妇当时就愣住了。她听老辈人讲过,东北山里狐子多,成了精的能迷人、能讨封、能作祟,但凡遇着了,绕着走,不搭话,不对视。
她低下头,加快脚步想绕过去。
“大妹子。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清清亮亮的,从桦树那边飘过来。
赵寡妇脚步一顿——她没敢回头,也没敢答应。她男人活着时候就嘱咐过她:山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,别应;听见有人叫你”大妹子””大姐”,也别应;应了,就把魂儿借出去了。
她咬着牙往前迈,没停。
“大妹子,你家小子,是不是病了?”
这一句,赵寡妇停住了。
栓子确实是病了。半个月前,睡着睡着就开始哭,醒着的时候也哭,一天比一天瘦,眼眶底下发青,吃啥吐啥。村里没郎中,她也没钱去镇上请。
“你别走,”那声音说,”我能治你儿子的病。”
赵寡妇这才转过头。
白狐还蹲在那儿,尾巴在雪地上扫出一道弧。它开口说话,嘴没动,声音像是从雪地里头、从风里头、从四面八方一块儿涌过来。
“你立个契,”白狐说,”我保你儿子平安长大,你家三十亩地、五间房、满院子鸡鸭,都归我。”
赵寡妇心说:我哪有三十亩地五间房?我家就三间破土房,两亩薄地,还欠着村里的饥荒。
可她没敢说。
“我、我没那么多家业……”她哆嗦着。
“那就三十年饭,”白狐说,”你每顿饭,盛一碗,放在灶台后头,我吃。吃够三十年,契就了了。”
赵寡妇犹豫了。
她心里清楚,立契这事,不是闹着玩的。可她一想起栓子那张小脸,发青的眼眶,夜里咳得上不来气儿——她抖着手,点了点头。
“成。”
白狐站起来,抖了抖身上的雪,绕着赵寡妇走了一圈,忽然人立起来,两只前爪搭在她肩上。
冰凉的、跟铁钩子似的爪子。
“回家去吧,”白狐说,”你儿子明早就能吃饭了。”
说完,桦树后头一扑棱,什么都没了。就剩雪地里两行爪印,一路往深山里去了。
——
栓子第二天真就好了。
能吃能喝,脸也红润了,夜里也不哭了。村里人还纳闷:这孩子自打生下来就体弱多病,咋忽然就结实了?
只有赵寡妇自己心里有数。
打那天起,她每顿饭,都得盛一碗,悄悄放在灶台后头。
一开始,她还偷偷摸摸的。后来发现也没人注意,就大大方方搁那儿了。
可邪门的是——
那碗饭,第二天去看,永远是空的。碗底连一粒米都没剩,干干净净。
更要命的是,那饭的味道还不对。
不是剩饭味儿,是生米味儿。像是从来没动过烟火,生生被人嚼烂了咽下去。
赵寡妇害怕,跟村里人都不敢说。只能自己一个人扛着。
头一年,还算太平。
第二年开春,怪事就来了。
先是家里那三只老母鸡,一只接一只地死。不是病死,是被吸干了血,脖子上两个小窟窿,鸡毛薅得满院子都是。
接着是地里的庄稼。别人家的苞米苗绿油油的,她家的就跟被什么东西啃过似的,东一茬西一茬,黄不拉几的。
到了秋天收成,别人家亩产三百斤,她家打了不到八十斤。
村里人开始议论。有说她命硬、克夫的;有说她家风水不好,葬了男人的地没选对;还有说,她肯定是招了啥东西。
赵寡妇听着这些,咬着牙不吭声。
又过了一年。
第三年冬天,灶台裂了。
——
赵寡妇站在院子里,老孙头那句话在耳边转:”那东西要是来了,你就认了吧。认了,兴许还能留条命。”
她认了。
她进了屋,把栓子安顿好,擦了把脸,换上她男人活着时候给她扯的那块红布料——她舍不得穿,压箱底压了三年,这回压不住了。
她坐在炕沿上,等。
等到二更天,窗外的风忽然停了。
院子里,响起轻轻的、嚓嚓嚓的脚步声,像是有人穿着绣花鞋在雪地上走。
门帘一挑——
进来了一个女人。
白白净净的脸儿,柳叶眉,樱桃口,一身白毛的皮袄,水光溜滑的。金黄的眼睛,灯笼似的,在黑洞洞的屋里头亮得人心里头发毛。
“大妹子,”白狐说,不,应该说那白狐化成的人,”三年了。饭也吃了,契也该了了。”
赵寡妇嗓子发干:”那、那你说咋了?”
“你,”白狐走近两步,”跟我走。”
赵寡妇一愣:”我走了,栓子咋办?”
“栓子是我保的,”白狐说,”我带你走,他就能活。你留下,他就得死。”
赵寡妇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她跪在炕上,磕头:”狐仙奶奶,您行行好,我男人没了,就这一根苗儿。他要没了,我也活不成——”
“那正好,”白狐说,”一块儿去。”
说着,她伸手就来抓赵寡妇的胳膊。
那手冰凉,跟铁钳子似的,一把就箍住了。
赵寡妇急了,拼命挣,扯着嗓子喊:”灶王爷——灶王爷您老人家,显显灵啊——”
没动静。
白狐笑了,那笑不像是笑,更像是龇牙:”你要不是叫灶王爷护着,我头一年就把你领走了。三年了,灶王爷的香火你断了多少?你心里没数?”
赵寡妇心里一沉。
她想起来了,打从立契那天起,她就再没给灶王爷上过香。家里就那么点米面,她舍不得单摆出来。
“那是我家的灶,”白狐说,”我吃着你家的饭,灶王爷能咋的?”
——
就在这时,炕上的栓子忽然醒了。
小男孩光着脚丫子站在炕上,揉了揉眼睛,迷迷糊糊地喊:”娘……”
白狐一愣,金黄的眼睛往栓子那边一瞥。
栓子打了个激灵,瞪大了眼睛,哇的一声就哭了。
“娘——娘——有、有狐狸——”
白狐松开手,退了一步。
赵寡妇一把抱住栓子,搂在怀里,浑身发抖。
白狐盯着那孩子看了很久,金黄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这孩子,”她忽然说,”有灵根。”
“啥?”
“你男人,没死。”
赵寡妇血一下子涌到脑门子: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