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雪大,封了山。
柳条沟的赵木匠接了一桩活,给山外李家店的老李头打一口寿材。料好,活不急,主家说慢慢来,年前交就行。赵木匠便背了锯子、墨斗,借住在老李头家西屋。
老李头是个孤老头,七十来岁,耳不聋眼不花,独自守着三间土房一个大院。院里一棵老杏树,秋天结的杏子没人摘,冻在枝头,半红半白地挂着。
第一天,没啥事。
第二天半夜,赵木匠起来解手——土房没厕所,都在屋角的尿桶里——他迷迷瞪瞪坐起来,借着窗外的雪光,就觉得不对劲。
门帘子在动。
门帘子是半截黑布,挂在里外屋之间的门框上,白天撩起来,晚上放下来挡风。这会儿,门帘的下摆轻轻地、一掀一掀地,像有人在外屋走,脚步带起的风。
赵木匠没动,瞪着眼看。
门帘一掀,探进来半张脸。
是个老太太的脸,瘦,眼窝深,颧骨高,嘴角往下耷拉——赵木匠心里一咯噔:这模样,活脱是隔壁村前两年没了的孙婆子。可孙婆子死了小三年了,埋在西岗子乱坟岗子里,怎么会半夜摸到老李头家来?
那半张脸在门帘后头停了停,没出声,又缩回去了。
门帘晃了两晃,落定。
赵木匠后脊梁的汗下来了。他没敢下地,也没敢吱声,缩回被窝里,拿被角蒙着头,一宿没敢合眼。
——
第三天,他试探着跟老李头提了一嘴:
“大爷,您这院子,夜里常来人走亲戚?”
老李头正蹲在炕沿下抽旱烟,闻言手一停,烟袋锅子磕在炕沿石上,”嘎”地响了一声。
“咋,你看着啥了?”
赵木匠犹豫了一下,还是照实说了。
老李头听完,脸色变了变,又慢慢缓过来。他把那袋烟又装了一锅,点上,吧嗒吧嗒抽了几口,才开口:
“你见着的,是孙家那老嫂子。”
“孙婆子?”
“嗯。她活着的时候,跟我……咳,”老李头把脸别过去,”跟我有段扯不清的账。她走那年,托人给我捎过一句话,说她死了也不走,还要回来照看我。我当时没当回事。”
赵木匠心里”咯噔”一下又一下。
“那她……为啥是那副模样?”
老李头苦笑:
“她活着时候就这样。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眼窝深得能盛水。她嫌我一辈子没出息,嫌我窝在山沟里不肯挪窝,临死前那两年,见我就骂。骂我没给她挣下寿材,骂我老了还让她伺候。”
赵木匠听到这儿,隐约明白了几分。
——
他大着胆子又问:
“大爷,您叫我来打寿材,是给谁打的?”
老李头这回沉默更久。外头北风呜呜刮过窗缝,炕沿上那盏豆大的油灯摇摇晃晃。
半晌,老李头说:
“给我自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也给她。”
赵木匠愣住了。
老李头把烟袋锅子在地上磕了磕:
“她走的时候我连块板都没给她寻摸,她一个人埋在乱坟岗子,连个名字都没立。柳条沟赵木匠——”他抬眼瞅了瞅赵木匠,”我寻思着,打两口,一口我躺,一口给她迁过来,挨着。她活着没跟我享着福,死了不能还让她在外头飘着。”
赵木匠坐在炕沿上,半晌没说话。
——
那一晚,赵木匠到底没忍住,半夜又把眼睁着。
门帘子又开始动了。
这回他看清了——不是半张脸,是一整张脸,贴在门帘上,像从布后头渗出来的。孙婆子那张瘦脸在门帘后头慢慢显现,眼窝里是空的,不是黑,是白,像蒙了层薄纸。
她嘴巴一张一合,像在说话,可屋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,半点声音也无。
赵木匠死死咬住被角,不敢动弹。
那张脸在门帘上停了约莫半盏茶功夫,又一寸寸褪下去,像水渗回布里头。最后只剩门帘子轻轻一掀,落定。
——
到了第七天,赵木匠把两口寿材都打好了。老李头付了工钱,又多给了一吊钱,说是”辛苦钱”。赵木匠死活不收,老李头把脸一沉:
“收着。你给我办了一件大事。”
他说的是迁坟的事。
赵木匠后来才知道,老李头打发他去打寿材那几日,自己拄着拐棍,踩着雪,去西岗子乱坟岗子把孙婆子的尸骨起了出来,用旧棉袄裹着,背回了家,就停在外屋地上。
那几日,赵木匠夜里看见的”孙婆子”,不是外头来的,是外屋那裹着旧棉袄的尸骨。
老李头说,迁坟得挑日子,得等她”应”。
“应”就是夜里出来看一眼。
“她出来看一眼,知道我给她备下了,她就肯走。”老李头说这话时,脸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悲还是释然,”她这一辈子,最怕的就是没人管她。”
——
后来,赵木匠背着锯子下了山,路上遇到柳条沟的熟人,问他这趟活咋样。
赵木匠说:
“活儿是好活儿,主家是个讲究人。”
再多的,他就不肯说了。
直到多年以后,柳条沟里有人讲起老李头,说那老头后来也没用上那口寿材——他死在了年前一个大雪夜里,孙婆子倒是先迁进了新寿材,埋在了老李头自己挖好的坑里。等村里人发现老李头没了的时候,外屋那口给老李头自己备下的寿材里头,停的不是老李头,是一只干瘦的白猫。
那猫啥时候进去的,没人说得清。
老乡们讲到这里就不讲了,往下再问,就摆手:
“别说,别说,老李头家的事,说不清。”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