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往北去的小镇上,有个剃头匠叫老邱。
老邱不是本地人,是从南边闯过来的。早年间在营口学徒,学了半吊子就出了师,辗转到了辽河边上这疙瘩,摆个摊子混口饭吃。他手艺不算精,但胜在嘴甜,乡屯里的人爱唠嗑,他能陪着一唠就是半天,剪头刮脸不要钱都行,图个乐呵。
他租的屋子在镇子最西头那条巷子里,巷子窄,两边土墙贴着土墙,头顶搭着几根椽子,常年晾着谁家的被单衣裳,底下黑咕隆咚的,晴天也晒不进去太阳。本地人管那地方叫”纸人巷”。
为啥叫这名?没人说得清。
有人说早年间有个扎纸铺子在里头开过,后来倒了;也有人说那条巷子原本是乱葬岗,死人都从这儿抬出去。剃头匠老邱不信这些,他图那地方便宜,一个月才两毛钱的租钱,外带个能烧火的小耳房。
搬进去的头一个月,啥事没有。
第二个月开始,出事了。
出事的是隔壁院里的一个老太太,姓什么没人知道,巷子里都喊她”齐奶”。齐奶七十多了,耳不聋眼不花,就是腿脚不好,常年坐在炕上不怎么下来。她儿子在山里伐木,一年回来一两趟,留下媳妇伺候她。
出事那晚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老邱收摊回来,巷子里黑漆漆的,雪下得没脚脖子。他夹着包袱往里走,路过齐奶家院子,听见里头有人在哭。不是嚎,是那种压着嗓子的抽泣,一抽一抽的,听着挺瘆人。
他本想敲门问问,又寻思人家家里兴许有啥难处,外人不好掺和,便径直回了屋。
烧上炕,烫了壶酒,老邱就着花生米喝了几口。酒劲上来,困了,吹了灯躺下。
迷迷糊糊就听见院里有人喊他。
“老邱啊——老邱——”
是个女的声,不高不低,正好能听见。
他没动,寻思是做梦。东北冬天睡热炕,最容易做梦,梦里啥都有,他早就习惯了。
可那声音又来了,这回近了些,就在窗根底下。
“老邱,行个方便,借根火柴。”
老邱这人有个毛病,睡着了被人一喊,多半会醒过来。他揉了揉眼,往窗户那边看。窗户是两层窗户纸糊的,外头月亮挺亮,把窗棂的影子投进来,照出几个格子。
格子底下,站着个人。
看不清脸,只见一个人形,个子不高,穿着件灰扑扑的大襟褂子,手里好像端着个烟袋锅子。
“借根火柴。”那人说。
老邱没多想,下炕摸了盒火柴,从窗户纸那儿递出去。火柴盒一递,他手一缩,那”人”也不接,就那么杵着。
他有点纳闷,开了灯——炕上那盏煤油灯,点着了,灯光往外一晃,窗户纸上头啥都没有。
他怔了怔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外头北风卷着雪粒子往里灌,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有自家晾的一条手巾在风里晃。
老邱心里咯噔一下,关了窗户,再没睡着。
第二天他问巷子里的人,谁昨晚在齐奶家院里借火柴?大伙都摇头,说齐奶那院儿常年就婆媳俩,媳妇姓赵,人老实巴交的,不爱串门,更不会半夜出来借东西。
老邱把这事搁在心里,没再提。
到了腊月二十九,又来了。
这回更邪乎。
那晚他在耳房里磨剃头刀,磨得正起劲,就听见院里”啪嗒”一声,像是谁把个啥东西扔在地上。他停下手,侧耳听,又没了。
他推开耳房门,院里月光白亮亮地铺了一层,扫了一圈,看见自家晾衣绳底下,躺着个剪纸人。
那纸人不像过年贴的窗花,是一整个人——有头有脸有身子,穿着件小褂,底下两条腿,剪得还挺精细。纸人身上还绑着根红头绳,红头绳那头拴着个小铜钱。
老邱蹲下来看,越看越觉得眼熟。这纸人的脸,咋有点像齐奶?他没敢动那纸人,回屋关了门,一宿没合眼。
大年初一,他去给齐奶拜年。
一进门,他先瞅炕上——齐奶坐着,精神挺好,瞅见他还乐了:”老邱啊,过年好。”
他寒暄了几句,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瞅。赵嫂在灶房煮饺子,灶膛火光映出来,挺热闹。
拜完年出来,他没走远,站在巷口等着赵嫂出来倒泔水。
“嫂子,我打听个事儿。”他压低声音,”齐奶她老人家,以前是干啥的啊?”
赵嫂愣了一下,说:”我婆婆原先在柳条边边上住,后来搬过来的。她年轻时候是个接生的。”
“接生?”老邱心一沉,”接生婆?”
“可不咋地。”赵嫂说,”不过那都是早年间的事了,她早就不干了。这事儿她不爱提,你也别当她面问。”
老邱没再问,可心里那根弦儿越绷越紧。
接生婆,纸人,红头绳,铜钱。
他琢磨了一宿,第二天起了个大早,去了趟镇东头的关帝庙,找了个看香的瞎老头。
瞎老头听完,半天没说话,半晌才问:”你那巷子里,是不是有条晾衣绳?”
老邱点头。
“绳底下,是不是躺着个纸人?”
老邱后背一凉——那纸人他昨晚又去看了一眼,还在。
“那纸人,”瞎老头说,”不是给你的,是给她的。她要走了,得找个人送。”
老邱问啥意思,瞎老头不说了,只让他回去把那纸人烧了,再往晾衣绳底下撒把小米。
老邱照做了。
纸人烧的时候,火苗子蹿得老高,里头竟”噗”地一声,像谁叹了口气。米撒下去,第二天去看,米粒儿少了一半,另半边散得东一片西一片,像是被啥东西扒拉过。
齐奶是正月十五没的。
没的那天,老邱正好不在,他去了趟邻村给人剃头。等他回来,齐奶家已经挂了白。
他想去吊唁,又觉得心里膈应,就没去。
过了头七,那天晚上,他又听见院里有人喊。
“老邱啊——”
还是那个女的声。
他这回没应声,把灯点着,窗户纸上头,啥都没有。
可桌上那盒火柴,不知被谁打开了,里头少了一根。
老邱盯着那根火柴,发了半天呆。
后来他搬走了。
那间耳房,后来租给了一个卖豆腐的。卖豆腐的住了不到一个月,也搬走了。再后来,那耳房就一直空着,没人敢再住。
巷子里的人说,那条晾衣绳还在,年头久了,朽得快断了,可没人去换。
老邱后来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
有人说他回了营口,有人说他往北去了奉天,再没人见过他。
只是每到腊月小年那几天,纸人巷里头偶尔还有人听见,有人在巷子里借火柴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,只说——
“那条巷子,邪性。少去。”
至于齐奶年轻时接过多少生,纸人又是给谁的,没人能说清。只知道那铜钱上的字,被火一烧,模模糊糊像是”替”字,又像是”归”字。
反正——
老辈人讲不清,咱也别瞎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