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雪大,封了山也封了道,奉天以北的柳条边墙根底下,有个屯子叫二道岗子。屯西头一户姓常的人家,娶儿媳妇。
常家老大叫常禄,三十出头才说上这门亲。姑娘是外屯来的,姓佟,人都叫她佟家姑娘,长得周正,针线也好。迎亲那天,花轿到了屯口,外头零下三十度,唢呐一吹,霜花直往下掉。屯里人都说,常家这是积了德了。
可怪事就从起灶这晚上起的。
东北的规矩,娶了媳妇头一晚,得在院里临时搭个灶,意思是”另起炉灶”,也算给新妇认个门脸。灶台砌在院子当中,鸡窝旁边。鸡窝是老物件,里头养着七八只老母鸡,常年不断。灶上的火一烧,屯里的老娘们都过来帮忙端盘子,热闹得跟过年似的。
常禄他娘周氏忙前忙后,把新妇佟氏从轿子里搀下来,扶着往屋里走。佟氏头上顶着盖头,一言不发。进了堂屋,揭了盖头,周氏瞧了一眼——
脸是白的。
不是冻的白,是那种刷了层浆的白,粉底子似的。周氏心里咯噔一下,但转念一想,外头天冷,脸冻白也正常。她还是按规矩,往新妇手里塞了一杆秤、一面镜,念了几句吉祥话,便让常禄领着进了新房。
新房在正房东屋,窗户糊了新纸,红烛一对。常禄的朋友在外头闹了一会儿洞房,就散了。屯里人睡得早,尤其冬天,不到亥时,家家户户都灭了灯。
可那一晚,常家院里不消停。
先是鸡叫。
半夜子时刚过,鸡窝里的鸡开始叫,不是那种下蛋的咯咯声,是炸了窝似的咕咕乱叫。常禄他爹常有田披了件皮袄出来看,蹲在鸡窝边上听了半天,鸡又不叫了。他以为是黄皮子来叼鸡,可拿手电一照,院里干干净净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他回屋刚躺下,鸡又叫了。
这回不是叫,是扑腾。隔着窗户纸,能看见鸡窝里乱成一团,好像什么东西在里头搅。常有田这回发了狠,拎了根拌料棍出来,猛地推开鸡窝门——
鸡都缩在角落里,脖子炸着毛,眼睛瞪得溜圆,齐刷刷盯着鸡窝顶上的横梁。
横梁上什么都没有。
可有田后来跟邻居老姜头说,他推开门的瞬间,隐约听见一嗓子细细的女声,从鸡窝里头飘出来,像是在喊:
“拜——堂——”
就两字。拖得老长,像唱戏的甩腔。
有田头皮一炸,回手就把门摔上了。他没敢声张,蹲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烟,听着鸡窝里再没动静,才回屋躺下。
第二天一早,常禄起来喂鸡。他推开鸡窝门一看——
昨晚下的蛋,全没了。
不是被黄皮子吃了,是连壳都没有。连草窝里垫的稻草,都被整整齐齐码到了鸡窝中间,像摆供果似的,码成一个圆圈。圆圈正中,搁着三根鸡毛,一根红,一根白,一根黑。
红的是公鸡毛,白的是芦花鸡毛,黑的是那只乌骨鸡的毛。
常家没养乌骨鸡。
常禄愣了一下,回头问他爹:”爹,咱家啥时候养乌骨鸡了?”
有田正端着烟袋锅,听见这话手一抖,烟灰撒了一地。他蹲下看了看那三根鸡毛,又看了看码得整整齐齐的稻草圈,半晌没说话。
他想起昨晚那一嗓子”拜堂”,心里头翻了个个儿。
——这事他没敢跟周氏说,也没敢跟常禄说。他寻思着,是不是起灶那晚,火光太亮,冲了鸡窝里头的什么东西。他见过老人讲,鸡窝养久了,会”窝灵”,尤其老母鸡多的窝,常年不见生人,得罪了哪路东西,夜里是会作祟的。
他去找了屯里看香的李二婶。
李二婶点了一炷香,闭着眼嘟囔了半天,睁眼说:”你家那鸡窝底下,压着东西。”
有田问:”压着啥?”
李二婶说:”像是早年的衣裳。”
有田想了想,鸡窝是老辈传下来的,砌在正屋西山墙根底下,往上数三代,常家祖上就在这住着。要是底下真压着东西,那得往上刨一刨。
可那年头,刨祖宗的宅基,那是大不敬的事。有田没敢动,揣着这事又过了半个月。
半个月里,鸡窝每到半夜就闹一回。有时是扑腾,有时是那一声”拜堂”,有时更怪——鸡窝门口会无缘无故多出一双绣花鞋。鞋是红缎面的,绣着鸳鸯,大小正合新妇佟氏的脚。
佟氏的鞋明明放在新房里。
常禄有回半夜起来解手,瞧见院里有个人影蹲在鸡窝门口,看轮廓像是个女的,穿着大红的衣裳。他喊了一声”谁”,那人影一晃,就没了。
常禄后来跟周氏说了,周氏脸色变了。
她想起揭盖头那天,佟氏那张白得刷浆的脸。她想起迎亲的路上,佟氏坐着花轿过二道岗子屯口那块界石时,外头的唢呐哑了一瞬。佟氏从盖头底下,伸出一只手,朝着窗外摆了一下——像是跟什么人打招呼。
周氏越想越怕,背着人偷偷去问李二婶。
李二婶这回点了三炷香。
香烧到一半,齐刷刷灭了。
李二婶睁开眼,脸色白得像纸:”她不是人。”
周氏腿一软:”婶子,这话可不敢乱说。”
李二婶说:”我不敢乱说。你去你新妇屋里看看,她那盖头底下,是不是还藏着东西。”
周氏不敢去,让常禄去。
常禄借着送茶的名义进了新房,佟氏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。看见常禄进来,她低头笑了笑。
常禄说:”媳妇,盖头呢?”
佟氏说:”收柜子里了。”
常禄翻了翻柜子,没找着。他又翻了翻箱底,箱底倒是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裳——是嫁衣,但不是佟氏穿的那件,是另一件。那衣裳的样式,是三十年前的款式。
常禄手一抖,把那件衣裳抖搂开。
衣裳里头掉出来一张纸。
纸上画着两个人,一男一女,女的是凤冠霞帔,男的是长衫礼帽。画得很细,连眉毛都一根一根描的。纸的右下角,写着两行小字:
“民国七年腊月十二,常门佟氏入宅。”
常禄愣了半天。
民国七年,是三十年前。那年腊月十二,常家确实娶过一房媳妇。可那媳妇没过门就——
他听老辈人隐约提过一句:那媳妇从花轿里下来,走到院子当中,一跤摔在地上,口鼻喷血,人就这么没了。连堂都没拜成。
后来这事谁都不敢提,常家把那媳妇的嫁衣、盖头、绣花鞋,统统塞进了箱底。迎亲那天吹的唢呐,也请人专门”送”了。
——可眼下,怎么又来了一个佟氏?
常禄攥着那张纸站在新房,佟氏就坐在炕沿上,低着头纳鞋底,一声不吭。屋里红烛烧得噼啪响,烛泪顺着烛台往下淌。
常禄开了口:”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佟氏手上的针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脸上的笑还没褪,那张刷了浆的白脸在红烛底下看着像纸扎铺里摆的纸人。
她说:”官人,你不记得我啦?”
常禄手里的纸落在了地上。
那天夜里,常禄没在新房睡。他躲到了他爹娘的屋里,常有田点着灯听完了,也傻了眼。爷俩坐了一宿,周氏在一旁哭。
第二天一早,常禄壮着胆子又去了新房。
新房里没人。
炕沿上放着一双绣花鞋,红缎面,鸳鸯戏水。鞋底下压着那件三十年前的嫁衣。柜子里的盖头,也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嫁衣上头。
鸡窝里的鸡,这回安静了。
可有田再去看那三根鸡毛——红毛、白毛还在,黑毛没了。黑毛底下压着一小撮灰,灰里有一张没烧透的黄纸钱。
后来,常家把这事瞒得死死的。常禄连夜去了趟外屯,想找佟家姑娘的娘家人问问,可佟家那头说,他们闺女早在半个月前就病了,卧床不起,根本没出门。迎亲那天去的,是佟家的一个远房侄女,临时顶的名儿。
那侄女,也姓佟。
也嫁过人。
嫁的那家——
姓常。
二道岗子的老辈人讲,常家后来把鸡窝拆了,底下挖出来几块碎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