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老金头在浑江边沿的渡口守了一宿鱼摊。
渡口叫南船头,正经名字没人记得了,都这么叫。北岸是吉林的柳河地界,南岸是辽宁的桓仁,两头都不太管,中间就野了。河面封得不瓷实,碎冰一块一块往下游撞,撞得嚓嚓响,像有人在底下嚼骨头。
老金头本姓金,年轻时在奉天当过水手,后来不知犯了什么事——他自己说是得罪了船上的先生——就回了老家,在这渡口边搭了个草棚卖鱼。卖的是江里打上来的怀头、鲤子、穿钉子,冬天也有,就凿开冰窟窿往下拽。
腊月二十三是小年,按规矩该收摊回家。可那年鱼价贱,年景又紧,他想着多卖一天是一天,硬是在江边捱到了后半夜。
月亮上来时,河面上头像是落了层霜。老金头裹着羊皮袄,缩在鱼筐后头打盹。篝火烧得不旺,他就往里头续了几块湿柳枝,呛得自己直咳。
咳到第三声,他听见有人喊他。
“金爷,金爷。”
声音不大,可清亮得厉害,在这冰天雪地的夜里头,像有人往耳朵眼里灌了瓢凉水。
老金头睁开眼,四下里黑漆漆的,江面上泛着一层冷白,并没有人。
他以为自己听岔了,又闭上眼睛。
“金爷,渡我过去。”
这回听得真真切切,是个女人的声音,柔柔的,从江心那疙瘩碎冰里透出来。
老金头是做水边买卖的人,年轻时又跑过船,规矩懂一些。这季节,这天,这地界,不该有人喊渡。
他没应声,把羊皮袄往脑袋上一蒙,假装睡死了。
过了能有一袋烟的工夫,他听见冰碴子响。嚓,嚓嚓,嚓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从江面上一步步朝这边走。
老金头把皮袄的缝隙挤开一条线,眯着眼往外看。
月光底下,江面上走着一个女人。穿一身青布衣裳,头上盖着块红盖头,盖头底下看不见脸。她走路的样子很怪,不像是迈步,倒像是整个身子平着往前挪,可偏偏脚下有踩冰的动静,每一脚都把碎冰踩得咯吱一声。
她在离岸还有七八丈的地方停住了。
“金爷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,”我是柳家的,下晌走亲戚喝多了,误了归期。渡我过北岸,往后年年保你鱼多。”
老金头心里咯噔一下。
柳家的。
浑江边上的人都知道,柳河那段江底子住着东西,老辈子有叫”柳仙”的,有叫”水娘娘”的,谁也说不清是个啥。渔民打鱼前要在船头敬一炷香,说是敬了这一天不出岔子;冬天凿冰窟窿,要是红绳烧完了还往下走,那就是底下不乐意,得换地方。
老金头年轻时不信这套,后来在奉天跑船,亲眼见过一档子事——船过铁岭地界,半夜里有女人在船尾梳头,长头发垂到水里,那船愣是在原地转了一宿,转到天亮才走脱。打那以后他就收敛了,到了水边,规矩照做,话少说,眼不乱看。
可这回不一样,这是自己找上门的。
他咽了口唾沫,从鱼筐后头站起来,朝那青衣女人拱了拱手。
“仙姑容禀,这天寒地冻的,小老儿这破船也渡不了人——”他指指停在岸边的旧舢板,那舢板早就冻在冰里动弹不得,”再说,这冰面也走不了船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那女人身子微微一动。
老金头忽然觉得脚底下软了一下。
低头一看,他自己站的岸边,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片水洼。水洼里映着月亮,映着他自己的脸——那张脸旁边,不知何时多了一张。
那张脸白白净净,柳眉杏眼,嘴角带着一点笑。
老金头猛地抬头。
那青衣女人还在七八丈外站着,没动过。
可脚底下的水洼里,那张脸正冲他眨眼睛。
“金爷,渡我一程。”水洼里的嘴一张一合,没有声音,可老金头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这时候,身后的草棚里突然响了一声——嘎吱,棚顶的柳条被什么压弯了,又弹了回去。
老金头下意识回头。
草棚顶上盘着一条蛇。
那条蛇不小,有小擀面杖那么粗,通体青灰色,脑袋翘着,吐着信子,两只眼睛像两颗绿豆,亮闪闪地盯着他。
蛇身上头压着一根红绳,红绳两头拴在棚顶的两根椽子上。这红绳是老金头自己系的,说是系了这棚子就安稳,没成想今儿压在了上头。
老金头愣了。
他想起一句老话——柳仙过河,必有蛇引。
这档子事,他听柳河那边的老渔夫讲过。说这浑江里头有道行的是一家人,平日里不出来走动,可每到年根底下,它们要去南边一座老庙里朝圣,去晚了,就赶不上腊月三十那一炷香。路上要是借人借物,那是看得起你,渡了它们一程,往后三年五载,顺风顺水;要是不渡……
老话没说完,老渔夫也讲不清楚了,只是摇头。
老金头站在那儿,前有水洼里的脸,后有棚顶上的蛇,进退两难。
“金爷。”水洼里的声音又响了,”我不白坐你的船。我身上有样东西,给你留个念想。”
话音一落,那青衣女人——或者说,水洼里那张脸——抬起手,朝着老金头轻轻一指。
老金头低头一看,他左手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印子,像是被人用指尖划了一下,浅浅的,微微发红。
不疼,就是痒。
痒得钻心。
他猛地甩了一下手。
再抬头时,岸边那片水洼不见了。月亮还是那个月亮,冰还是那块冰,江面上的青衣女人也没了影子。只有棚顶上那条蛇还盘着,信子吐得更快了。
老金头呆呆站了半天,突然弯腰把鱼筐一推,篝火一拨,羊皮袄往身上一裹,跌跌撞撞就往家跑。
那天晚上,他家那条老黄狗冲他狂吠,叫得嗓子都哑了。
第二天他病了一场,烧得说胡话。家里人去江边收拾鱼摊,发现那只鱼筐里头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片柳叶,巴掌那么大,青翠欲滴,可那时候是腊月二十三,浑江边上哪有柳叶?哪来的柳叶?
那片柳叶后来被老金头压在祖宗牌位底下,再也没拿出来过。
他的手背上那道印子,浅的时候像划痕,深的时候像根细线,弯弯曲曲,像一条小蛇。
老金头活到七十八岁,无疾而终。临终前他跟孙子说,那夜他不敢回头。孙子问他回头会怎么样,他闭着眼睛摇头,半天才说了一句:
“回头就是答应了,答应了就得渡,渡到江心,船就没了。”
孙子后来去江边问过老渔夫,老渔夫也说不太清楚,只说柳河那一段江底下,从前是有过那么一档子东西的,是什么,谁也讲不明白。
族谱里倒是记了一笔,光绪二十九年腊月,金氏门中有人在浑江边遇异,归而手背生纹,终生不去。注:讳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