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奉天往北,老边墙根底下有个屯子叫槐树沟。屯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姓孙的占多半。年根儿底下的雪下得邪乎,一脚下去没到小腿肚子。
屯中孙老掌柜的娘,七十八岁没的,咽气前拉着儿子的手说,老柜底那块料子给她做寿材,老柜里那块料子给她做衣裳。说完眼睛一闭,就走了。
孙老掌柜是个孝子,哭得背过气去好几回。请了阴阳先生看了时辰,说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巳时出殡最好,过了这天就得等到来年二月二。老人等不及,族里人也都劝,就定下了。
棺材是松木的,卯榫打得严实。寿衣是老掌柜他爹当年留下的一块料子,藏柜底几十年没舍得动。老掌柜亲手给老娘穿的衣裳,一件一件套上去,扣子都系得板板正正。
抬棺的杠夫是屯里老孙家八个小伙子,都是没成家的后生。头前打着引魂幡的是老掌柜的侄子,叫孙福,二十出头,机灵。
卯时末,棺材抬到院里,搁在两条长凳上。
就等巳时动身。
这当口,孙福蹲在灵棚边上烤火,听见棺板里头”咯噔”一声。
他以为听岔了,扭头去看,棺材纹丝不动。
又过了半盏茶功夫,”咯噔”,又是一声。
孙福心里咯噔一下,站起来凑到棺木跟前,侧着耳朵听。什么也没有了。他寻思是木头冷缩,没当回事。
巳时到,鞭炮一响,杠夫起杠。
棺材一出大门,怪事就来了。
走到屯口那个拐弯,孙福走在最前头,忽然听见身后头”咚——咚——咚”,三声闷响,从棺材里头传出来的。
孙福一激灵,回头看,抬棺的八个小伙子也都听见了,一个个脸煞白。走在最后的杠夫老三差点撒手,咬着牙硬挺着。
“停!停停停!”孙福喊。
杠子落地,棺材搁在雪地里。
一屯子送葬的人都围上来,七嘴八舌问咋了。孙老掌柜从中间赶过来,脸色也不好看,问谁听见响动了。
老三说,掌柜的,棺材里响,不是木头响,像是有人在里头敲。
孙老掌柜脸色一变,呵斥他,胡说!我娘咽气前我亲手摸过鼻息,阴阳先生也验过了,咋能。
话音没落,棺材里头”咚——咚——咚”,又是三声。
这回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雪地里静得连风声都停了。
阴阳先生姓刘,从邻屯请来的,六十来岁,留着山羊胡子,平时挺稳当一个人。这会儿他也愣在那儿,半晌没吭声。
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说,是不是老人舍不得走?要不……开棺看看?
孙老掌柜脸都青了。开棺?那成啥了!成啥话!走,赶紧走,过了这个弯就没事了。
杠夫们不干了。老三说,掌柜的,给多少钱这活儿也不能干了。您老娘在里头敲棺材,我们八个大小伙子抬着,出了事谁担得起?
僵在那儿。
后来还是孙老掌柜跪下磕了三个头,跟他娘说,娘,您有啥未了的心愿您托个梦,儿子给您办。您可别吓唬您儿子了。
磕完头,站起来,喊起杠。
怪了,这一路再没响。
棺材顺顺当当抬到坟地,下葬,回灵。
当晚,孙老掌柜守灵。
坐到后半夜,迷迷糊糊就睡了。梦里他娘穿着那身寿衣,站在炕沿底下,说,儿啊,娘临走时忘了跟你说,老柜里那块料子底下压着一张文书,是你爹当年在边墙上签的,牵扯着人命。你爹临死前嘱咐过,那东西谁也不能给,谁也不能看。要是有人来问,就说没了。你记着。
老掌柜一激灵醒了。
老柜?
老掌柜他爹当年在老边墙上当过卡伦官,是个八九品的末等武官,吃饷的。后来不知咋的,就回了屯子,种地养活一家子,到死也没说过在外头的事。
孙老掌柜犹豫了半晌,爬起来,点了灯,把老柜撬开。
柜底下那块料子掀开,底下有个油纸包,裹得严严实实。打开来,是一张发黄的文书,上面写的是满汉合璧,老掌柜勉强能看个大概。
大意是,光绪年间,他爹在边墙上当差的时候,夜里巡边,撞见一队人马从境外进来。他爹按规矩盘问,对方不肯答,他爹就鸣了哨。
后来那队人走了,他爹却被调了职,回了屯子。文书的背面还有几行小字,他爹的笔迹,写的是——
“那夜所见,非人也。同僚皆亡,唯我生还。此生不入边墙半步。”
孙老掌柜手一哆嗦,文书掉在地上。
他蹲在地上愣了好久。
第二天,他把文书在灶坑里烧了。
老娘出殡路上敲的那三声,屯里人都说是老人舍不得走,提醒儿子还有未了的事。也有人说,是老人在棺材里憋屈,敲敲板子透透气。
可孙老掌柜心里清楚,不是。
他娘是在告诉他,文书藏在哪。
那张文书烧了之后,他爹当年在边墙上撞见的到底是啥,他再也没法知道了。老边墙上那些年到底发生过什么,也没人能问得清。
只是从那以后,孙老掌柜再没让家里人往边墙根底下走过。绕路。
绕得远远的。
而屯口那个拐弯处,每到腊月小年夜里,胆子大的后生说,偶尔能听见雪地里传来三声闷响。
老辈人讲不清那是风,还是别的。
老乡们不愿多说。
[全文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