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柳条边外,三家子屯的张木匠接了一桩活。
主家姓佟,住在屯东头一个孤零零的院套里。四间土坯房,院心立着一棵老榆树,少说也有一搂粗,树冠遮了半个院子,树皮裂得像老龟的壳,逢阴天便渗出黑褐色的水。
佟老早在边墙里给大户人家看过坟地、点过穴,多少有些道行。搬来三家子屯才三年,平日不大与屯里人来往,只闷头种那几亩薄地。
张木匠要做的,是给佟家打一副寿材。
松木料子一早拉到了院里,佟老让他在树荫底下量尺下料。说也奇怪,那天日头挺好,可树荫底下就是冷,张木匠刨了几下,推刨里竟卷出细细的冰碴儿。
“佟爷,这树底下咋恁冷?”
佟老蹲在门槛上抽旱烟,眼皮也没抬:”你忙你的,别瞅那树。”
寿材打到一半,已是过晌。张木匠正拿墨斗在木头上弹线,忽然听见头顶”啪嗒”一声。
一滴水,落在他后脖颈子上。
冰凉,不是雨水。张木匠抬头一看——老榆树的枝杈上头,不知道啥时候站了一群乌鸦,黑压压一片,一动不动,像钉在树上。
他揉了揉眼,再看,乌鸦没了。
树下却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绣花鞋。
红底绣金边,三寸金莲那种小脚穿的,鞋口朝下,鞋尖朝着佟家正房的方向。
张木匠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去捡,转头去看佟老。佟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后,烟锅子捏得指节发白。
“佟爷,这……”
“埋了。”佟老嗓子发哑,”挖三尺,埋树根底下,别出声。”
张木匠不敢多问,找了个地方挖坑。刚挖下去二尺多,刨刃”咣”地碰上了硬东西。
是一只瓦罐。
青灰色,口上拿红布封着,红布上头拿黑线缝了七针。罐子沉甸甸,里头”哗啦哗啦”地响。
佟老脸色变了,蹲下来,伸手把罐子口朝下倒了出来。
倒出来的,是一堆骨头。
人的骨头。
有指骨,有肋骨,还有一小块头骨,上头隐约能瞧见两道深深的裂纹——不是摔的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夹裂的。
还有一根红绳,绳上拴着一枚铜钱,钱面上的字早就磨没了。
佟老蹲在那里,看了半晌,忽然咧嘴笑了一下,笑得张木匠后背直起鸡皮疙瘩。
“她回来了。”佟老把骨头一块一块捡回罐子里,”她数到三百了。”
“数啥?”
“年轮。”
张木匠糊里糊涂地把罐子原样埋回去,绣花鞋也埋了。可他心里一直搁着这事——打寿材的工钱也没敢要,干完活就回了家。
回到家当天夜里,他媳妇就病了。
不发烧,不咳嗽,就是睡着睡着忽然坐起来,嘴里念叨:”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数到三百,就停。
停一会儿,又从头数。
屯里的大夫看不出毛病,跳大神也请了,神婆说不是撞客,是被”记了数”。张木匠这才明白,那天在佟家树下,他不该多那一眼。
第二天一早,他硬着头皮又去了佟家。
院里那棵老榆树还在,只是树身上,不知啥时候多了一道新痕——像被指甲挠的,从根一直挠到树梢,五道并排,深见木质。
佟老坐在树下,面前摆了一碗白米饭、三根香。
“佟爷,那树……”
“三百年前的事了。”佟老把香插在树根的缝里,”这院子,原先不是我的。是她的。”
佟老说,这院子是他从一户关内逃荒来的人家手里买的。那家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,只知道是个寡妇,带着一个没出嫁的闺女过活。
闺女生得俊,屯里有后生想娶,她娘嫌边墙外苦,不许。
后来闹胡子,那后生死了。
闺女就在这棵树上吊死的。
“吊死的时候,”佟老指了指树上一根斜伸出来的杈,”脚底下那块皮都磨没了。她拿脚蹬树,一蹬就是一宿。”
张木匠问:”那骨头咋在罐子里?”
佟老说:”她娘怕她孤,给她配了阴婚,把她跟那后生埋在了一起。后来那坟叫谁给刨了,她娘疯了,死在屯西头的破庙里。再后来,这院子换了不知多少茬人主,谁住谁出事——养的鸡不下蛋、炕上半夜听见纺线声、窗户纸上映出一个梳头的影子。”
“那她咋还在树底下数数?”
佟老抽了口烟,半天才说:”她跟那后生约过,等这棵树长到三百个年轮,就来娶她。她在数。”
张木匠一算,这棵老榆树,少说也得有二三百年了。
“佟爷,那您咋还敢住这儿?”
佟老笑了,笑容比哭还难看:”我不住,谁守着她?她要是数到三百,没人来接,她就该去找下一个替她数的了。”
张木匠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。
他想起媳妇夜里那一遍遍的数数——一、二、三……
“佟爷,那我媳妇……”
“你那天看了她,她就记上你了。”佟老拿烟锅子敲了敲树根,”三天之内,你要么把她的罐子请走,请到能压住的地方,要么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
张木匠跪下就磕头。
佟老叹了口气,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一小截红布,上头拿金线绣了一只鸳鸯。
“这是她那后生留给她的信物,我花了三十年才从一户人家手里赎回来。”佟老把红布递给张木匠,”你回去,把这个压在你媳妇枕头底下。再在院里东南角埋一碗清水,水里头搁七粒米。往后每年清明,给那棵树烧一刀黄纸,边烧边念:’还没到,再等等。'”
“能管多久?”
“管一年。”
张木匠回去一一照做。
他媳妇那夜果然没再数数,只是出了一身透汗,第二天就下了地。
可打那以后,每年清明前后,他夜里总能听见窗外头有人轻轻踩树叶子——”沙、沙、沙”——像一只三寸金莲的小脚,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。
走到天亮,才停。
他没敢再问佟老。三年后他搬离了那个屯,临走时听说佟老也走了——死在自己屋里,脸上盖着那块绣鸳鸯的红布。
后来三家子屯的老人讲,那院子再没人住过。老榆树越长越粗,有一年夏天劈雷,把树冠劈去了一半。
可第二年春天,断口处又冒出新芽,长出来的枝条,细细弯弯的,像一个女人伸出来的手指。
数着数着,就又长了一年。
老辈人讲不清,那棵树到底长到了第几个年轮。也没人敢去数。
只说每到清明夜里,屯东头那片空院子里头,总能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——
不哭,不笑,就是数。
一、二、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