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赵把头从帽儿山收完最后一车木头,赶着爬犁往柳条边外的黑水屯走。
天阴得沉,像一块发了霉的灰布压在头顶。西边的日头刚落,东边就起了雾,白茫茫一片,把个荒原罩得严严实实。赵把头抽了一袋烟,把鞭子甩得山响,大青骡子闷着头赶路,只想趁着没封冻前把年货送回屯。
进了黑水屯地界,路两边全是高粱茬子,黑黢黢地戳在雪地里,像一排排没埋全的棺材。风从垄沟里刮过来,呜呜响,像是有人贴着地皮哭。
赵把头是老跑腿的,这条道走过几十遍。可今天他总觉得不对劲——道旁的几棵老榆树,明明该往左歪,怎么都朝右扭着枝杈?像是要拦他,又像是在给什么人让路。
爬犁刚过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,前头雾里忽然亮起一盏灯。
橘黄的光,圆圆的,跟家里挂的那种糊灯笼一模一样。灯笼底下,影影绰绰站着一个人。
赵把头心里咯噔一下。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,三九天里,冻得吐口唾沫都能砸个坑,谁家的人会提着灯笼在这儿站着?
他勒住骡子,眯起眼看。
那人穿一件灰布棉袄,头上裹着黑巾,身形看着像个妇道人家。灯笼照亮了她脚下的一片雪地,那雪地上的影儿却不对劲——影子的头,比人高出半截,耳朵尖尖的,往后翘着。
赵把头想起屯里老人说过的话:边墙外头,有些老物修炼年头久了,会提着自己当年用过的东西出来晃悠。不是要害人,就是想借人的阳气,或者想问句话。
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,硬着头皮吆喝了一声:
“前头那位嫂子,这是黑水屯的道吧?”
那人没答话。灯笼晃了晃,往前飘了几步。
赵把头赶着爬犁跟上去。骡子却不听使唤了,蹄子刨着地,鼻子喷着白气,死活不肯往前走。他拍了一下骡子屁股,大青骡子原地转了一圈,就是不挪步。
灯笼不走了,就停在原地。
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灯笼的光照到她脸上——没有脸。一片白,像刚蒸好的馒头,没鼻子没眼,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轮廓。
赵把头反倒不怕了。在边外跑了几十年,啥怪事没听过?他跳下爬犁,从怀里摸出一盒火柴,划着了,往那灯笼底下凑过去。
火光一闪,那灯笼里透出的不是烛光,是一团毛茸茸的、橘红色的东西在里头滚动。他仔细一瞧——是一只活狐狸,蜷在灯笼里,眼睛绿莹莹的,正冲他看。
那”妇道人家”忽然开了口,声音细细的,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:
“赵把头,你认不认得我?”
赵把头一愣。他三十年前路过黑水屯,借住过一个孤老婆子家。那老婆子养了一只老狐狸,死了埋在后院枣树底下,老婆子也死了,坟就在那棵枣树旁边。后来他每年路过都给那坟添一锹土。
“你……你是柳嫂子?”
灯笼里的狐狸眨了眨眼。
“难为你还记着。我在这屯外修了三十年,今儿修成正果,要走了。我就问问你,我那坟前头的枣树,还活着没有?”
赵把头鼻子一酸:”活着呢,今年还结了几颗枣。我每回路过都给你烧一刀纸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那灯笼一转,飘起来,慢慢往雾里退。那”妇道人家”也跟着退,步子飘飘的,脚不沾雪。
赵把头追了两步,想起一件事,扯着嗓子喊:
“柳嫂子,你那枣树底下还埋着一样东西,你忘了没?”
灯笼停住了。
“啥东西?”
“你当年给我缝的那件小棉袄,我压在箱底三十年,没舍得穿。今儿你走了,我留着也没用了,你看——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打开,是一件巴掌大的、给小孩穿的小红棉袄。他把火柴往上一凑,那棉袄”呼”地一下着了,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,跟那灯笼一模一样。
灯笼里那只老狐狸忽然睁大了眼睛,眼里落下两滴泪,落在雪地上,砸出两个小窟窿。
“三十年了,你还记得我给你娃缝的衣裳……”
赵把头张了张嘴——他哪有什么娃?三十年前他是个光棍汉,那老婆子非说要给他未出世的娃缝件衣裳,他推都推不掉。
那灯笼晃了晃,忽然灭了。
雾散了。
道旁的老榆树规规矩矩地往左歪着。骡子打了个响鼻,乖乖往前走了。
赵把头回到屯里,把这事跟屯中老人讲了。老人抽着旱烟袋,半晌才说:
“那柳嫂子怕是真走了。她修了三十年,就差这一句话。今儿你那句话,圆了她最后的心愿。”
“什么心愿?”
老人敲了敲烟袋锅子:
“人修了成仙,仙修了成人。她这辈子没儿没女,就想听人说一句——’你给谁缝的衣裳,人家还记着’。这话你替她应了,她就走了。下辈子,兴许真能投个有人疼的人家。”
赵把头又问那枣树底下还埋着啥。老人摇头:
“那枣树底下,当年埋过一只老狐狸的骨头。你那件小棉袄,怕是跟那骨头埋在一块儿了。三十年过去,谁还记得清呢?”
后来赵把头再路过那棵枣树,枣树枯了。树底下掘开,里头只剩一件烧了一半的小红棉袄和几根白骨。
那枣树为啥枯了,屯里人讲不清。
那老狐狸是真走了还是没走,也讲不清。
只是每到腊月二十三,黑水屯外头的道上,偶尔还会有人看见一盏橘黄的灯笼,慢悠悠地往北飘。灯笼底下,影影绰绰,像个妇道人家,又像一只老狐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