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北边柳条边墙外头的一个屯子,姓关的户家办喜事。
说是喜事,其实也不全是——娶的是续弦,男方叫关福堂,三十出头,早年间出去扛活,腿摔坏过一条,走路一瘸一拐,媳妇头两年得痨病死了,留下个三四岁的丫头。家里缺个做饭的人,他娘托媒,媒人说了南屯一个寡妇,二十六岁,姓吴。
吴家那边倒也爽快,只是提了一个要求:要按老规矩,婚前夜里,新娘子要在自个儿屋里点一盏灯,灯用红纸糊,里头搁一截新红烛,从入夜点到天亮,这叫”照路”,也照她自己——照她往后的日子,亮堂不亮堂。
关福堂点头应了。
迎亲前一天,吴寡妇就叫人把红纸灯送到了她住的西屋。灯是找屯里一位糊纸活儿的老手艺人糊的,那人姓柳,六十多岁,眼睛不太好,但糊出来的东西讲究,眼、眉、鼻、唇描得细。村里谁家办丧事、办喜事扎纸活儿,都找他。
纸灯糊好了,红艳艳的,底座是一块小木板,灯壁糊得紧实,里头搁了那截红烛。当天送过去的时候,柳老头还跟吴寡妇的嫂子念叨了一句:”这灯啊,夜里别让小孩儿进屋乱碰——纸糊的玩意儿,金贵。”
嫂子笑着说:”您老放心吧。”
——
迎亲那天,是腊月二十二。
关福家这边张罗得热热闹闹,杀猪,蒸馍,请了屯里吹喇叭的人。关福堂换了一件借来的蓝布长衫,虽说瘸着腿,站在大门口迎人,脸上也有几分喜气。
花轿是借的,从南屯抬过来,唢呐吹得呜呜响。
吴寡妇坐在轿里,到了门前,按规矩,要由她娘家弟弟背进院。吴家弟弟背着她,从大门口一直背到西屋——新搭的喜床上铺了红褥子,新娘子坐上去,等着新郎揭盖头。
嫂子端了那盏纸灯进来,搁在窗台的小桌上,红烛已经点着了,烛光从纸里透出来,把西屋照得通红。
嫂子笑着说:”妹妹,这就是你的灯,照你明儿往后的日子。”
吴寡妇没言语,只是轻轻”嗯”了一声。
外头的唢呐又响了,关福堂一瘸一拐进了屋。揭了盖头,喝了交杯酒,外头闹哄哄到半夜,人才散去。
按规矩,新婚夜新郎要在喜床上守着新娘子坐到天亮——这也是老辈人传下来的说法,叫做”坐床”,说坐得越久,往后的日子越稳。
关福堂坐在床沿上,吴寡妇坐在他旁边,两人都不太说话。窗外北风呜呜地响,把纸糊的窗户吹得一起一伏。
那盏红纸灯,搁在窗台上,烛火跳了一跳。
关福堂无意中抬头看了一眼——
他愣住了。
灯壁上,有一层薄薄的红纸,烛火从里头透出来,能映出灯外头的人和物。按理说,灯是糊在窗台上的,应该把屋里的人影照在窗纸上才对——可关福堂看见的,不是他和新娘子的影子。
灯壁上,隐隐约约,有一个女人的轮廓。
那女人穿着红衣裳,头顶像是戴着个凤冠,垂着流苏。可她低着头,低得看不见脸,只看见胸前一对交叉的袖子,和她垂在身前的一双手。
关福堂心里咯噔一下,轻轻拍了拍吴寡妇:”你……你看那灯。”
吴寡妇抬头,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灯壁上的红光里,那个女人的轮廓还在,依旧低着头,依旧看不见脸。
吴寡妇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袖子里——她嫁过来的时候,娘家嫂子给了她一件压箱底的东西,是一块叠成三角形的红布,说是辟邪的,揣在袖子里能避邪气。
她把那块红布掏出来,朝灯的方向扔了过去。
红布落在灯上,烛火”噗”地一声,灭了。
屋里顿时暗了下来。
关福堂赶忙摸火折子,重新把红烛点着。烛火亮起来的时候,两人再往灯壁上看——
红纸上,那个女人的轮廓不见了。
——
那一夜,谁也没睡好。
天亮以后,关福堂去问那个糊纸灯的柳老头。柳老头听了,半天没言语,末了只问了一句:”那吴家媳妇,前头嫁过人没有?”
关福堂愣了一下:”听说是寡妇啊。”
柳老头摇了摇头:”你回去问问。”
关福堂托人去吴家屯子打听——他原来只知道是媒人说的,知道得并不细。这一打听,媒人慌了神,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。
后来还是吴家屯子里一个辈分高的老人悄悄跟关福堂透了底:
这吴氏,前头嫁的那个男人,三年前就死了。可她那个前头男人,不是正常死的——是他进山打猎,让一只成了精的老狐迷了,回家以后人就糊涂了,白天黑夜地念叨,说山里头有个穿红衣裳的女人要他去接。他家里人不让他出门,他就趁人不注意,拿剪子……
老人说到这里,不说了。
关福堂追问:”拿剪子怎么了?”
老人叹了口气:”那年腊月,也是二十二,他拿剪子剪了自己的……走了。”
关福堂心里一沉。
——他想起昨儿夜里灯壁上那个穿红衣裳、低着头的女人轮廓。
他再追问吴氏前头的男人,那个穿红衣裳的女人是谁?
老人摇头:”谁知道呢。山里的东西,谁能说得清。有人说那老狐是修了百年的道行,要找人接引;也有人说,那女人不是狐,是前头死在山里的哪家姑娘——具体是哪家的,谁也讲不清了。”
老人最后叮嘱了一句:”那灯啊,能不点就别点了。她照的不是你们,照的是她自己。”
——
关福堂回家,把那盏红纸灯从窗台上撤了下来,搁到了仓房最里头。
可那之后,他总觉着不对劲——夜里关福堂在喜床上翻身,常常能闻见一股淡淡的、说不上来的味儿,像山里野花在雪底下开的那种香气。
吴寡妇也有变化,她开始夜里说梦话,翻来覆去念叨同一句话:
“你别来接我……你别来接我……”
关福堂问她梦见啥了,她只是摇头,说不出来。
那个跟着过来的丫头,三四岁,啥也不懂,可有一回,她指着西屋窗户外的雪地,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话:
“娘,窗外头站着个穿红衣裳的姨姨。”
关福堂拉开窗帘往外看——
外头白茫茫一片,啥也没有。
——
后来呢?
后来关家没再提那盏纸灯的事,可吴寡妇嫁过来不到一年,人就瘦了下去,脸颊凹进去,眼圈发青,常常半夜一个人坐在西屋里,对着窗台发呆。
关福堂的娘偷偷找了个看香的,看香的听完,皱眉头,说:”那屋里不干净,得送。”
送没送?怎么送的?
屯子里的人说法不一。有的说关家请了一堂人马,在西屋里头烧了符纸,敲了半天锣鼓;有的说关福堂连夜把那盏纸灯拆了,连同红烛一块儿烧到了十字路口。
可到底管不管用,谁也说不清。
——
那座屯子后来在边墙外头又存在了好些年,关家的房子也还在。再后来,听说关福堂带着媳妇和闺女搬走了,搬去了哪儿,屯里的人讲不清。
只是有一样东西,屯里人讲得清楚——
那盏红纸灯,在关家仓房里搁了好几年,没人敢动。后来有一年开仓房取粮食的人说,那灯壁上,隐隐约约,能看见一个穿红衣裳的影子,烛早没了,可那影子还在。
至于那个影子是谁,是那山里修了道行的老狐,还是那死在山里的姑娘,还是吴氏前头那个男人招来的什么——
屯里人讲不清,关家后人也不愿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