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柳条边外头一个叫三道岗的屯子,年景不大好。
开春旱了一春,入夏又涝了一场,秋收的庄稼烂在垅沟里。入了冬,屯里人靠卖柴、刨参、套皮子换几个活命钱。可这一年皮子也难打,雪大,狐踪少,黄皮子也精,夜里瞧见套子,远远绕开。
打头的猎户姓赵,屯里人都叫他赵把头。四十来岁,瘦长脸,左眼上方一道旧疤,是早年下套子时被狼爪子拍的。
腊月十二夜里,他喝了两碗烧酒,揣了一葫芦,跟媳妇说去南岗子下两个套子,明天一早去收,逮着啥算啥。
南岗子在屯子南边,翻过一道慢坡,是片老荒甸子。甸子边上有一截老墙,谁也说不清是哪年哪月修的——砖头早没了,只剩半人高的土坯根基,墙缝里长着冰草和猫爪子蒿,冬日里枯得发白。
赵把头走到墙根那会儿,风正紧。
他蹲下身,把套子下在一丛枯蒿后头,掏出烟袋锅子,想抽口烟挡挡寒气。火镰打了两下没打着,他叹了口气,正要站起身——
“啪。”
声音不大,像一只小爪子在墙根底下的冻土里刨了一下。
赵把头手一顿,侧耳听。风太大,把所有声音都揉碎了。
他以为是黄皮子。这片甸子早年间闹过黄皮子,屯里老辈人讲,黄大仙最爱上老墙根底下蹲着——墙是阴阳界的旧痕,里头压着不少说不清的旧事,黄皮子爱借那股子气修炼。
可等他定睛往墙根一看,他手里那杆旱烟差点没握住。
墙根底下的冻土裂开了一道指头宽的缝。
缝里头,慢慢伸出来一只小爪子。
灰白色的,毛茸茸,指甲尖尖,不大,跟小孩儿的手差不多。
赵把头打了一辈子猎,啥都见过。他知道这玩意儿不能乱动,赶忙往后退了半步,蹲稳了,拿眼睛瞄着。
那只小爪子探出来,在空气里抓了两下,像是头一回见风。接着,从那道缝里,慢慢挤出来一只小耳朵。
灰白毛,薄薄一层,透着里头粉红的嫩肉。
耳朵立起来,朝着风的方向转了转。
再接着,是第二只耳朵。
两只小耳朵并排立在那道墙缝里,不动,就那么听着。
赵把头心说——这是谁家小崽儿,钻在墙根底下的窟窿里了?这缝也不是窟窿啊,是冻土裂开的缝,咋能钻进个活物?
他不敢动,也不敢出声。
那两只小耳朵竖了好一阵子,忽然往下一缩,缩回墙缝里去了。
墙缝”咯吱”一声,又合上。
赵把头在雪地里蹲到半夜,没再听见动静。第二天一早去看,套子里啥也没有,那个墙缝——早已被新雪填平,跟旁的墙根没两样。
他把这事压在肚子里,没跟任何人讲。
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屯里杀年猪,赵把头帮忙拉猪。他那媳妇胡氏,是个利落人,一边烧水一边念叨——
“你说怪不怪,咱院里那棵老榆树底下,今早长出一棵草。”
赵把头手里刀一顿:”啥草?”
“灰白色的,就一片叶子。猫爪子似的,毛茸茸的。”
赵把头撂下刀,到院里一看。
老榆树底下背阴那块儿,冻土真裂了一道小缝。缝里头,立着一棵小苗,就那么一片叶子。
他蹲下身子瞅了半天,瞅见那片叶子上头——
细细的,白绒绒的,跟那夜墙缝里探出来的小耳朵一模一样。
他当晚没吃饭,坐在炕沿上抽了半宿烟。
第二天清早,他一个人去了南岗子那截老墙根底下。
雪化了一点,露出半截土坯根基。他沿着根基走了两个来回,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——那夜,他下套子的正对面。
墙根的冻土上,有一道浅浅的小印子。
像是一对儿小爪印,并排着。爪印里头,夹着一片灰白毛。
毛很短,很软。风吹过来,也没吹走。
赵把头蹲在那儿看了许久,最后站起身,叹了口气,从怀里掏出酒葫芦,拧开盖,往墙根洒了三口。
酒渗进土里,冻土”咯吱”一声,又裂开了那么一道缝。
他没有再等,扭头下了岗子。
回去的路上,他跟谁也没提这茬。只是到家,他做了一件事——把那棵从老榆树底下长出来的小草,连着底下那一小块土,一起端起来,轻轻搁到了南墙根背阴的那处墙根底下。
他媳妇问他,他只说:”院里那地方阳气太盛,压着它了。”
胡氏啐了他一口:”神经了,一棵草还压着。”
赵把头没接话。
转过年来,开冻的时候,屯里人传出一桩事——南岗子那截老墙根底下,开春化雪之后,墙根冒出一片小白草。一丛一丛的,毛茸茸,叶子像小耳朵,谁也没见过。
有好事的小子想去拔,被他爹一巴掌扇回来:”别动,那是墙神。”
这话谁传的,没人知道。
只是从那年起,三道岗屯的人家盖房子,墙根底下总要留那么一小块土,不压实,不抹平。老辈人讲——
“那底下,有耳朵呢。”
至于那耳朵是啥的耳朵,墙神又是哪路神仙,赵把头到死也没讲过。
他闺女后来收拾他遗物,在他炕席底下翻出一张黄纸,上头歪歪扭扭画着一只小爪印,旁边只写了一个字——
“听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