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过小年的前一天,图们江北的老窑屯落了场大雪。
屯子里有个赶爬犁的车老板叫孙铁柱,三十来岁,光棍一条,家住屯子最东头,三间土房一铺炕。爹娘都走了十年了,就他一个人守着两垧地过日子。
小年这天,他从邻屯送完货往回走,爬犁上拉着半袋苞米和一坛子烧酒。走到半道天就黑了,雪越下越大,北风刮得人睁不开眼。孙铁柱缩着脖子骂了一句,抡鞭子加快了脚步。
进了屯子口,他远远瞧见自家门前站着个人。
影影绰绰的,像是个人形,穿一身绿袍子,头上戴着个斗笠,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。
孙铁柱心里咯噔一下——这门前的雪地上,啥脚印也没有。
他揉了揉眼,又仔细瞅瞅,那人确实在那儿站着,离门槛也就三四步远。
孙铁柱把爬犁停住,攥紧了鞭子,扬声问了一句:
“谁啊?”
那人没吭声。
孙铁柱又问:”找谁?”
那人这才动了动,像是偏过头来看他。隔着雪片子,看不清脸,就瞧见斗笠底下一片白。
“借宿的。”
声音不远不近,像是风里头送过来的,孙铁柱听着耳根子有点发麻。
他做了个揖:”这位老哥,俺这屋小,就俺一个光棍,您要是不嫌弃,就进来喝口热水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。
孙铁柱走过去开门,把客人让进了屋。屋里没点灯,就着外头雪地映进来的白光,能瞅见那人个头不矮,肩膀挺宽,进门的时候,孙铁柱瞅见他下身穿的是条……绿色的裤子,裤腿扎得紧紧的,脚下蹬着一双黑布鞋。
鞋底干干净净,连一点雪星子都没沾。
孙铁柱心里犯嘀咕,但也没多想——这大冷天的,能进门就是客。
他捅开火盆,扒拉了两块木柈子进去,火苗子呼地一下窜起来。借着火光,他偷偷又瞅了瞅那位客人——
绿袍子,料子挺滑溜,不像乡下人穿的粗布,倒像是绸缎的料子,可这颜色邪性,绿得发蓝,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水草。
斗笠那人也没摘。
孙铁柱给他倒了碗热水,又把爬犁上那坛子烧酒拎过来,搁在炕桌上:
“老哥,喝一口暖暖身子?”
那人摆了摆手,不说话。
孙铁柱就自己倒了一盅,闷头喝了一口。
屋里就这么静下来,只有火盆里木柈子烧得噼里啪啦响。
过了半晌,那人开口了:
“掌柜的,你家这屋子,可是建在一块老地基上?”
孙铁柱愣了一下:”老哥咋知道的?这地方原先是个老宅子,我爹在的时候扒了重盖的。”
那人点了点头:”怪不得。”
孙铁柱就问:”老哥,您是从哪儿来的?这大冷天,走亲戚?”
那人不答,反问:”你家院子里,是不是种过一棵老柳树?”
孙铁柱更愣了——这事儿他爹在世的时候说过,他家东墙根底下原先确实有棵老柳树,他爹说那柳树活了一百多年,后来不知道怎么就枯死了。前年他把树根刨了,刨出来的时候,那根子黑得像炭一样,臭味熏得人直打干哕。
“老哥咋连这都知道?”孙铁柱心里有点发毛。
那人没接话,就叹了口气:”掌柜的,我跟你说个事儿,你别害怕。”
孙铁柱攥紧了手里的酒盅:”老哥您说。”
那人缓缓道:
“我不是活人。”
孙铁柱的酒盅”咣当”一声掉在炕桌上,洒出来的酒水洇在褥子上,冒起一缕白气。
“你也别怕。”那人说,”我不是来害你的。我是来跟你打个商量。”
孙铁柱这会儿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,就听着那人在那儿讲:
“你家这宅子底下,原先压着个东西。那棵老柳树,就是压它的。那柳树活着的时候,它出不来。前年柳树枯了、刨了,它就松动了。”
孙铁柱咽了口唾沫:”啥……啥东西?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
“一条老柳根子成了精。”
孙铁柱头皮一阵发麻——他知道东北这地界,五大家仙那是常有的事儿,胡黄白柳灰,这”柳”就是指老蟒蛇。但他也听过另外一种说法,说的是树木年深日久,也能成精。不过这种事儿,他活了三十年,还没亲眼撞见过。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孙铁柱问。
那人说:”你得重新种一棵树。最好是柳树,种在东墙根底下。”
孙铁柱皱眉:”大冬天的,咋种?”
“开春再种。”那人说,”但有一样——这事儿你得记着,明年开春柳树一发芽,你就得给这树磕个头,认它做个保家的。往后逢年过节,给它上柱香。”
孙铁柱小心翼翼地问:”老哥……您是哪位?”
那人站起身,斗笠底下还是看不清楚:
“你不必问我。我就是来提个醒儿。”
说罢,他朝孙铁柱拱了拱手,转身就往外走。
孙铁柱赶紧追出去——
院子里空空荡荡,雪地上干干净净,连一个脚印都没有。
只有风卷着雪粒子,打得人脸生疼。
孙铁柱站在门口愣了半天,回屋一看,火盆里的木柈子烧得正旺,炕桌上那碗热水还在那儿冒着热气。
他没敢再睡,就在火盆边儿上蹲了一宿。
第二天天一亮,他跑到东墙根底下,扒开雪一看——
地里头,隐隐约约冒出来一截绿芽子。
那芽子绿得发蓝,跟昨晚那人的袍子一个颜色。
……
开春之后,孙铁柱果然在那儿种了一棵柳树。
那柳树长得邪乎,一年工夫就有胳膊粗细,叶子绿得发亮。
逢年过节,孙铁柱都老老实实给那棵树烧柱香。
后来屯子里有人问他,为啥给棵树烧香,孙铁柱也不说。
再后来,有人说他家那棵柳树成精了,他也不反驳。
只是有一件事儿,屯子里没人说得清楚——
那年腊月二十三夜里,孙铁柱家灶坑里的火,烧到了第二天早上还没灭。
老乡们讲,那火盆里烧的不是木头,是一截湿漉漉的柳枝子。
可孙铁柱说,他从来没往火盆里放过柳枝子。
那截柳枝子是谁搁的,他自己,也说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