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年腊八刚过,柳条边外的寒气冻得连狗都不愿出窝。
老柳姓柳,名贵,吉林边墙外柳家屯人,打了半辈子柳罐。
所谓柳罐,就是拿柳条编的盛水器具。柳条要选三年以上的老条,阴干一秋,再用碱水煮透,晾干后才能上手编。编出来的罐子盛水不漏,盛粮不霉,屯里屯外家家使唤。柳贵的手艺是祖传的,他爹编,他爷也编,传到他这儿,编出的罐子能用二十年不散架。
柳贵挑着担子,沿边墙外的几个屯子走,一头是编好的柳罐,一头是柳条和工具。边墙里边的满人家不敢去——那边规矩多,汉人闯进去轻则挨板子,重则下大狱。柳贵只能在墙外的汉人屯子里讨生活。
那年腊月十二,他赶在黑前到了边墙根底下的李家屯。
李家屯拢共二十来户人家,紧贴着柳条边。墙是土夯的,三尺来高,顶上插着柳枝条子——那便是“柳条边”的由来。墙这边是吉林将军辖下的满人故地,墙那边是汉人开垦的荒甸。墙根底下有条小道,道边有几眼井,是李屯人吃水的去处。
屯里李老憨家的水缸裂了,来请柳贵修补。
柳贵应下,便在李老憨家西屋借住。西屋空着,靠墙摆一口大缸,缸里没水,干得裂了一道口子。柳贵看了看,说能补,明早开工。
李老憨媳妇给他端了碗酸菜汤,几个窝窝头,又抱来一床老棉被,说:“柳师傅,将就住一夜,家里就这一个闲屋,委屈了。”
柳贵说不委屈,出门在外的人,有片瓦遮头就是福。
吃了饭,天擦黑,柳贵早早上炕歇了。临睡前,他听老李嘱咐一句:“柳师傅,夜里听见啥动静别出来,墙根那儿不干净。”
柳贵“嗯”了一声,没多问。走边外的人都知道,这墙根底下,隔三岔五总有邪乎事。
—
前半夜无事。
柳贵睡得沉,北风刮得窗纸呜呜响,炕烧得热乎,被窝里暖和,他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约莫三更天,他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。
那声音细细的,从西屋靠墙那口干缸里传出,像是有人在哼曲儿。
柳贵睁眼,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。他侧耳听,那曲儿哼得断断续续,调子古怪,不像是本地的小调,也不像是外头传来的戏文,倒像是人在水缸里憋着气哼出来的那种闷声。
他心里一紧,没敢动弹,只是把眼睛眯起一线,借着窗纸上月光的白,往缸那边瞧。
那口缸就立在墙根底下,离炕沿不过三步远。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,照在缸沿上,照出一圈淡淡的白边。
缸沿上,什么也没有。
可那哼曲儿的声儿,分明就是从缸里冒出来的。
柳贵走南闯北,胆子算大的。他屏住气,轻手轻脚坐起来,从被窝里摸出一把编柳罐用的弯刀——那刀刃不长,削柳条用的,磨得雪亮。
他握了刀,轻声咳了一下。
哼曲儿的声儿一下子断了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柳贵等了一盏茶的功夫,再没动静。他松了口气,心想许是自己听岔了,便又躺下。
刚躺下,那声儿又起来了。
这回不光是哼,还多了点花样——像是有人在用手指敲缸壁,“笃笃笃”,三下一停,三下一停,跟边墙上卡伦官巡夜的梆子点一个节奏。
柳贵这回没忍住,低低骂了一句:“装神弄鬼!”
他一掀被子,下了炕,趿拉着鞋走到缸跟前,弯刀横在胸前,另一只手去摸缸沿——
手一搭上缸沿,那声儿又停了。
缸是凉的,干得裂的那道口子还在原处,没谁动过。
柳贵拿弯刀背敲了敲缸壁,“当——”声音发闷,里头是空的。
他松了口气,退回炕上躺下,心想八成是夜里风大,缸裂的口子被风吹得呜呜响,自己疑心重了。
他这一觉睡到天亮。
—
第二天一早,柳贵起了身,吃过李老憨端来的早饭,便坐到缸前动手修补。
他拿小刀把裂口两边的旧茬刮干净,又从柳条里挑出几根细的,劈成薄片,准备打腻子塞缝。
刮到一半,他停了手。
缸里头的底部,靠着裂口那一圈,有一层薄薄的水印。
那印子清晰得很,是水漫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的痕迹。
可这缸是干的,昨晚他亲手摸过,里头连一丝水气都没有。
柳贵没吱声,把腻子打进去,又用新柳条在裂口外头编了一层加固。活干完,他收家伙,挑起担子就要走。
李老憨送他到门口,问:“柳师傅,缸修好了?”
柳贵点头,说:“修好了,往后少盛满,留一指头空,就不爱裂。”
李老憨又问:“夜里……没啥动静吧?”
柳贵笑了笑,说:“没啥动静。”
出了李家门,他没走大路,而是绕到墙根底下,站了一会儿。
边墙上插的柳枝条子被风吹得乱晃,有一根新折的,茬口还是白的——那是昨晚风大刮断的。
墙根底下,除了几眼井,什么也没有。
柳贵站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:“你是墙里头的,还是墙外头来的?”
风把他的话吹散了,没人应。
他挑起担子,走了。
—
走出李家屯二三里地,迎面碰上一个人。
那人穿一身灰布袍子,戴着瓜皮帽,手里拄着根棍子,步履蹒跚,走得极慢。
柳贵停下脚,问:“老哥,哪屯的?”
那人抬起头,满脸褶子,嗓子哑得像破锣:“打北边墙里头过来的。”
柳贵心里一动,问:“墙里头能随便出么?”
那人苦笑:“能出不能进。出来的人,就回不去喽。”
柳贵又问:“老哥这是要往哪儿去?”
那人指了指边墙外头一片荒甸:“往那边,寻个地方埋了。”
柳贵皱眉:“老哥身子骨瞧着还硬朗,说啥埋不埋的。”
那人摇摇头,拄着棍子,一步一步往荒甸上走,走出十几步,忽然回头说了句:“那口缸里装过人,别再盛水喝。”
柳贵一愣,再想细问,那人已经走远,拐过一丛枯草,便没了影。
—
柳贵回到自己屯子后,把这事说给屯里老人听。
老人抽着旱烟,半晌才道:“那年修边墙,墙根底下埋过不少人。有饿死的,有打死的,还有半夜想翻墙被卡伦兵射死的。李屯那口缸,原先搁的地方,是早年埋人的坑。”
柳贵问:“那人……是墙里头的?”
老人磕磕烟灰:“兴许是,兴许不是。柳条边这道墙,隔的是活人。死了的,哪边都一样。”
柳贵再没吱声。
往后他走边外的屯子,夜里再借住人家里,凡见着靠墙摆的空缸,他再也不肯往跟前凑。
编了一辈子柳罐,盛过水,盛过粮,却唯独不肯再盛那一缸——
谁知道那缸里头,曾经装过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