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柳条边外头道梁子屯的于家娶儿媳妇。
于家在屯子里算殷实户,三间青砖瓦房,院墙齐整,门前还栽了两棵老榆树。娶的是邻屯周家的姑娘,据说模样周正,针线也好。迎亲那天,屯里人都来看热闹,吹吹打打的喇叭声从屯东头一直响到屯西头。
可办喜事的人都知道,娶媳妇不光要迎活人,还得送走一位”老人家”——于家老太爷去年秋天刚咽气,就停在西屋。老太爷活着时最疼这孙子,临终前拉着儿子的手说:”我等着看我孙媳妇进门。”
所以这桩喜事办得格外讲究。阴阳先生张瞎子给掐的日子,挑的是十二月初八,宜嫁娶、忌破土。灵棚搭在院子西头,白幡黑帐,正对着那口还没下葬的棺材。喜棚搭在院子东头,红绸喜字,贴着双喜的窗花。一院里,一红一白,隔着一道影壁墙。
头天晚上,张瞎子特意把于家老大——于福贵叫到跟前嘱咐:
“老二家办事,你这个当大伯的得盯着。规矩我说三遍:第一,灵前纸活不许断香;第二,半夜子时到卯时,谁也不许走影壁墙后头那条道;第三,新娘子的嫁衣里头,给她塞一道红符,贴在后背——这事你亲自办,别让旁人经手。”
于福贵心里咯噔一下,问:”张叔,这红符……”
“你甭问。”张瞎子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”老太爷咽气那会儿我去瞧过,心口还热着,眼神没散。他不是不想走,是舍不得走。这红符是给他老人家留个念想,别让他跟到新房去。”
于福贵虽然心里发毛,但还是照办了。
——
第二天迎亲回来,新娘子下轿、拜堂、入洞房,规矩一项没落。喜婆婆搀着新娘子往新房走,经过影壁墙的时候,新娘子忽然站住了。
喜婆婆一愣:”咋了,新娘子?”
新娘子盖头底下闷声儿说:”妈,我咋觉着……影壁后头有人看我。”
喜婆婆脸一白,嘴上却笑着说:”傻孩子,那是风吹影壁的影儿,谁看你。快走快走,新房里暖和。”
新娘子”哦”了一声,低头跟着走了。
这一句话,喜婆婆没跟别人说,但于福贵正好从窗户里瞧见了——新娘子站住那一瞬,影壁墙后头影影绰绰,确实好像有个影子一闪。
——
入夜,宾客散去,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灵棚里孝子贤孙轮流守灵,按规矩要守到天亮,等老太爷出殡。可西屋那张供桌上,纸活摆得满满当当——纸马、纸轿、纸人、纸元宝,最打眼的是那两个”童男童女”。
纸人是张瞎子提前糊的。童男一身蓝褂,手里举着幡;童女一身红袄,手里捧着一只盒子——盒子里头,是张瞎子特意糊的一顶凤冠,说是要给老太爷到了那头,留给他重新娶亲用的。
这是关外老规矩:没结过婚的老人,纸活里得糊一顶凤冠,到了阴间好有个伴儿。
到了二更天,守灵的于家二叔——于福贵的弟弟于福生,起身去给供桌上香。香点着,往上一插,他愣了。
“大哥。”于福生声音发颤,”那……那童女手里的盒子咋开着?”
于福贵从板凳上站起来,凑过去一看——纸童女双手捧着的纸盒子,果然是开着的,盒盖儿支棱着,像是被人掀开过。
再一瞧盒子里——空的。
那顶凤冠,不见了。
于福贵后背一层冷汗渗出来。张瞎子嘱咐过,纸活不许断香、不许乱动。可这盒子明明是他亲眼看着张瞎子糊好、封好、搁上去的,凤冠搁在里头,还拿浆糊糊了边儿。这会子咋就开了?凤冠又上哪儿去了?
兄弟俩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声张。于福贵咬咬牙,低声说:
“先别惊着人。你在这儿守着,我去找张叔。”
——
张瞎子家在屯子最北头,独门独院,常年挂着黑门帘。于福贵敲开门,张瞎子还没睡,正拨弄着一盏豆油灯,灯花爆得噼啪响。
“来了。”张瞎子头都没抬,”凤冠没了?”
于福贵一惊:”您……咋知道?”
“我糊那顶凤冠的时候,搁了一道引魂针在里头。”张瞎子把灯拨亮,”针是往东指的,今儿下午那针自己转了,掉过头往西了。往西是你们于家。”
于福贵腿一软,差点跪下:”张叔,这……这是咋回事?”
“你老太爷心重。”张瞎子站起身,从柜里翻出一块红布,”他不是舍不得走,他是相中孙媳妇了。”
于福贵脑袋嗡地一声:”相中……啥意思?”
“他一辈子没娶亲,到了那头孤零零的。”张瞎子把红布叠成一个方胜,”你孙媳妇进门,他瞧上了,要拿那顶凤冠去聘自己。这凤冠不是纸活,是他给自个儿做的聘礼。”
于福贵张着嘴,半天才说:”那……那咋办?”
张瞎子叹了口气:”凤冠要是找回来,说明他老人家还有点忌讳;找不回来——他这亲,怕是要跟到新房去。今儿夜里,你们兄弟俩守灵到天亮,鸡叫之前别让凤冠落进西屋门槛里头。落进去,就不好办了。”
——
于福贵一路小跑回到于家院子。推开灵棚门帘子的一瞬,他彻底傻了眼。
那顶凤冠——那顶原本”不见了”的纸凤冠——端端正正摆在老太爷的棺材盖儿上。
纸扎的金翅,纸扎的流苏,连那根插在正中间的纸簪花,都好端端的。一丝没坏,一点没皱。
可问题是——
这凤冠,原本是在纸童女手里的盒子里搁着的。它是怎么从盒子出来、绕过守灵的于福生、自己跑到棺材上的?
于福生也懵了:”大哥,我……我就出去撒泡尿的工夫,回来它就在这儿了。”
兄弟俩看着那顶凤冠,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——
那一夜,于家灵棚里点了一宿的灯。兄弟俩守在棺材两边,眼睛死死盯着那凤冠,谁也不敢挪半步。直到公鸡叫了头遍,天蒙蒙亮,张瞎子带着几个人来”送老太爷出殡”。
棺材抬起的一刻,于福贵清清楚楚看见——凤冠从棺材盖儿上,自己滚了下来,落到地上,正好落在西屋门槛外头。
张瞎子脸色一变,回头冲于福贵喊:”快!拿火!”
于福贵手忙脚乱端起灵前烧纸的火盆,张瞎子一把接过,把那顶凤冠整个摁进火里。火苗子蹿起老高,凤冠烧得噼啪响,烧到最后——
里头居然烧出一根红头绳。
那根红头绳,是新娘子嫁衣上系着的。
——
于福贵后来跟屯里人讲,那根红头绳他认得,是他亲手给新娘子系在嫁衣后腰上的。张瞎子嘱咐的那道”红符”,就是用这根红头绳做的。
可问题是——红头绳一直在新娘子身上,那它是什么时候、怎么到了凤冠里头的?
这事张瞎子没解释,屯里人也不敢多问。
老太爷后来还是葬了。新媳妇进了门,肚子也争气,第二年就生了小子。可屯里老人讲,那孩子生下来,后脖颈子上有一小块红印子,像是小时候戴过的红头绳勒出来的。
张家后人——张瞎子的孙子,后来在收拾老人遗物的时候,翻出一本发黄的阴阳册子,里头夹着一张纸条,是张瞎子的笔迹:
“于家凤冠一案,疑非讨亲,乃借配。借配者,借活人阳气,续阴间烟火。幸红符未离身,凤冠未入西屋。否则,新人三日内,必有血光之灾。”
——
纸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歪歪扭扭:
“老太爷究竟想娶谁,至今未能说清。老辈人不愿多说,于家后人也讳莫如深。只知那年腊月之后,于家西屋再无人住过,门窗封死,至今未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