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我从奉天往吉林走,过了开原不过四十里,便撞见了那道柳条边。
边墙不高,三尺来高,泥土夯的,顶上插着一排排的柳枝棵子,经年累月已经干成了枯骨。可谁也不敢跨,墙根下立着的那个木牌子写着:旗界擅入者,杖八十。
我本是去宽城子那边收皮子的。腊月天冷,皮子要趁冻收,否则一捂就长毛。我那伙计,姓郝,人称郝把式,赶一辆骡车,替人赶脚。郝把式说他知道一条小路,绕过边门,能省下二十里。我信了他。
骡车刚要拐进那条林子间的土道,前头就听见一阵蹄声。蹄声很急,”嗒嗒嗒嗒”地往这边来,像是有人在后头撵。郝把式一勒缰,骡子站住了。
那匹马是枣红色的,从林子里窜出来,浑身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它跑得踉踉跄跄,后腿一软,”扑通”一声栽在了雪地里。我下意识地要去扶,郝把式却一把拽住了我。
“别动。”他压低了声音,”你看那马的眼皮。”
我定睛一看,吓了一跳。那匹马的左眼皮还在”啪嗒啪嗒”地眨,眨得极有规律,像是一个活人在眨眼睛。可它的身子已经僵了,喘气也早没了,鼻孔里的白霜也不冒了。
“这是缰绳匠的活计。”郝把式眉头皱紧了,”可缰绳匠今早才从这过,怎的这么快就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匹死马的眼皮忽然不眨了。紧接着,它的右眼皮也开始眨,眨了几下,又停了。然后是耳朵,耳朵竟然在动,朝我们这边转了转。
郝把式倒吸一口凉气,拉着骡子往后退了两步。我这才看清,那匹马的背上,是空的。它不是跑出来的,是被什么东西赶出来的——缰绳还挂在它的脖子上,另一头垂在雪地里,绳头散了,像是被谁硬生生扯断的。
“缰绳匠姓什么?”我悄声问。
“姓卞。”郝把式说,”人都叫他卞缰绳。专给边墙两边的马贩子编缰绳、笼头、肚带。他做的缰绳,软的能绕指头,硬的不怕嚼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他本该在开原城外等着我们,给我们换一副新缰绳——咱车上这根骡缰昨天磨损了。”
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骡车上的那根旧缰绳。骡缰是用熟皮子编的,编得细密紧实,是郝把式从奉天带出来的。可就在这时,那根缰绳忽然自己动了一下,像是有一只手在拉。
“别看!”郝把式大喝一声,伸手把骡缰扯了下来,远远扔进了雪地里。
缰绳落在雪地上,竟然自己卷了起来,卷成一个圆,又慢慢舒展开。反复几次,像是有人在试它软不软。
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郝把式拉着我调转骡车,要回开原。我说缰绳匠怎么办,郝把式说他有他的事,咱们管不了。
骡车还没走出一里地,前头的林子里又传来一阵蹄声。这回不是一匹马,是好几匹,听声音是从边墙那边过来的。郝把式把骡车赶到一棵大榆树后头,趴着往那边看。
蹄声近了,从林子那边的小路上走过来一队人。当先一个,是一位老者,穿着灰布大袄,腰里扎着一根皮鞭。他不是骑马的,是牵马的——手里牵着一匹白马,马背上驮着一个人,那人耷拉着脑袋,像是睡着了。
老者走到我们藏身的那棵大榆树下,忽然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朝着树后头喊了一声:”郝把式,出来吧。”
郝把式一愣,硬着头皮从树后走出来。我也跟了出来。
老者看了看我们,又看了看我们身后——我回头一看,那匹枣红死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,停在离我们二十步远的地方,眼皮还在一眨一眨的。
“卞师傅。”郝把式拱手。
“缰绳匠今早是来找我换马笼头的。”老者说,”他说是来开原城外等你们。可他没等半路,他到了这棵榆树下。”
“到了这棵榆树下?”我问。
“嗯。”老者叹了口气,指了指白马背上那耷拉着脑袋的人,”你们看看,那是不是卞缰绳。”
我凑过去一看。那人闭着眼睛,脸是青紫的,脖子上有一道勒痕,像是被缰绳勒死的。可他的双手还保持着编绳的姿势——两只手虚虚地握着,像是还在编。
“他死在这棵榆树下。”老者说,”缰绳是他自己给自己编的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昨夜他赶了一夜的路,累了,想歇一歇。”老者说,”他坐在这棵树下,把缰绳解下来,挂在马脖子上,自己靠着树睡了。可他睡着了,缰绳没挂稳,那匹枣红马一惊,缰绳甩到了他的脖子上——马一跑,就把他勒死了。”
“缰绳自己甩的?”我不敢相信。
“缰绳是他自己编的。”老者说,”他编的缰绳,软的时候能绕指头,硬的时候能勒断牛腿。人死了,缰绳也没松口,它还在替主人赶路。”
我这才明白,为什么那匹死马的眼皮还在眨。
“缰绳没有眼,可缰绳有手。”老者说,”卞缰绳一辈子编缰绳,编到死,缰绳也舍不得他走。它替他赶那匹马,替他眨那双眼睛,替他来这棵榆树下——”
老者没说下去,可我懂了。缰绳是替他回家的。
“那马背上驮着的……”郝把式问。
“是他的魂。”老者说,”我替他赶回去。”
枣红马的眼皮还在眨。
我终于明白了,那根缰绳不是在试它软不软,是在试郝把式的心。
后来我和郝把式都没去宽城子。我们在那棵榆树下陪卞缰绳坐了一夜。天亮时,那匹枣红马终于不眨了。它倒在了雪地里,眼皮也合上了。
老者把缰绳从马脖子上取下来,卷好,收进怀里。
“这根缰绳,”老者说,”我替他收着。”
他牵着白马,驮着卞缰绳,慢慢往开原的方向走。
我和郝把式调转骡车,从原路回了奉天。骡车上没有缰绳,郝把式自己拿麻绳绑了一根凑合着使。
那以后,我再也不敢用缰绳匠编的缰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