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三十一年腊月,落马屯的车老板赵连贵赶夜路去黑林子镇送一车豆饼。雪下了三天,道上的雪被冻得瓷实,马灯挂在车辕上,照出一团昏黄的光,把他和他那匹枣红马的影子长长地拖在雪地上。
后半夜起风了,风从边墙那边的荒甸子吹过来,夹着细雪,打在皮帽檐上沙沙响。赵连贵缩了缩脖子,正要催马快走,余光瞥见地上自己的影子不太对劲。
那影子不是他的。
怎么看都不是他的。他坐着,影子也坐着;他扬鞭,影子也抬手。可马灯的光晃了一下,那影子竟比他的动作慢了半拍——他手都落下去了,影子的手还举在半空,僵了一息才慢慢放下来。
赵连贵心里咯噔一下。他干了二十多年车老板,走夜路走得多,听过的邪乎事也多:影子是人的另一个魂,灯底下要是看见影子不跟趟儿,那就是魂被什么东西绊住了,等影子甩开你,人就得撂倒在路上。
他不敢再盯,抻了抻缰绳,嘴里“驾”了一声,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步子却慢下来。马也看见了。牲口通灵,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,脚底下就发沉。
那影子又赶上来,这回竟跑到了他前头,在雪地上拉成一条细长的黑。赵连贵心里发毛,抬手把马灯往前一挑,光扫过去,影子倏地缩回他身下,像是被烫了一下。
他吐了口气,骂了自己一句:“冻傻了,自己个儿的影儿也怕。”
话没落地,马灯“噗”地灭了。
风灌进灯罩,火捻子冷得激住了。赵连贵骂了声娘,摸出火镰打着火,重新点上灯。灯亮起来的那一刻,他看见地上自己的影子还在,心里落了地。可等他把马灯挂回车辕,那影子却没跟着他动。
他往左歪了一下身子,影子不动;他又往右歪了歪,影子还是笔直地立在雪地上,像一道墨泼出来的印子。
赵连贵手脚都凉了。他就那么骑在车辕上,和地上的影子对望着。风呜呜地刮,雪粒子打得马灯玻璃叮当响。过了好一阵子,那影子缓缓地弯了下去,铺平在雪地上,接着像一条黑色的水,从雪面上溜溜地淌向道边的干草垛。
“你给我站住!”赵连贵吼了一嗓子。
影子没停,淌到草垛根底下,蠕了蠕,顺着垛子的缝隙钻进去,没了。
赵连贵不敢再往前走了。他把车赶到路边,给马喂了一把料,自己裹着皮袄蹲在车板上,瞪着那道草垛熬到天亮。
天亮之后,雪停了,日头出来,影子万物都有。赵连贵壮着胆走到草垛根底下,那里有一道黑印子,像火烧过似的,草灰一样的东西洇进雪里,冻成了一片。他伸手摸了摸,凉的,硬的,指甲刮下去,起了一溜黑渣。
镇上那趟货他没送成,掉头回了落马屯。进院的时候,他媳妇正站在灶房门口拢头发,看见他一身雪一脸灰,就说:“昨儿夜里你二大爷来了。”
赵连贵一愣:“哪个二大爷?”
“看西头你爹那个堂兄弟,早年下关东那个,回来了。”他媳妇压低嗓子,“他说是回来上坟,可你也知道,那边乱,他一个人混到六十来岁,连个家口都没有,兴许是回来待着不走了。”
赵连贵没吱声,进屋上炕,躺了一整天。晚上他媳妇端粥进来,他忽然问:“二大爷住哪儿?”
“住老宅子西屋呗。你爹在时候那屋不就空着吗。”
赵连贵端着粥碗的手一顿。老宅子西屋,他记得小时候听大人念叨过一句:那屋炕底下埋着一块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个“镇”字,是他爷爷的爷爷从关里带过来的,说是压东西用的。压什么,谁也没说。
他放下碗,趿拉着鞋出门,从仓房里摸了把铁锹,直奔老宅子。天已经黑透了,屋里点着一盏油灯,二大爷坐在炕沿上抽烟袋,佝偻着背,看不清脸。
赵连贵没进屋,绕到山墙外头,从西屋的窗根底下挖。土冻得硬,他刨了半天,手都麻了,到底刨出一块青石板来。石板不大,四四方方,中间刻着一个字。
他不认得。那字不是汉文,也不是满文,弯弯绕绕的,中间有个点儿。
“那是当年的镇影符。”二大爷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来。
赵连贵吓得一哆嗦,回身看时,二大爷披着件破棉袄站在月光底下,影子拖得老长。他说:“老辈说,人的魂分两半,一半在身子里,一半在影子里。当年边墙外头闹过一阵邪祟,专抽人的影子。抽走的影子不当人,也不当鬼,啦啦地四处游荡,碰上活物就贴上去,借人的身子缓自己的命。”
赵连贵握着铁锹的把,问:“那我的影子……”
二大爷蹲下身,用手摸了摸那块石板:“从今往后,夜里别点马灯了。马灯一亮,影子就活。”
赵连贵想说那影子已经跑了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二大爷起身往回走,走了两步又停住,没回头:“跑了的好。跑了的,终归来找你的时候,你还认得出是自己的影儿。要是哪天你影子回来得悄没声,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啥时候没了。”
后来赵连贵再没走过夜路。那车豆饼愣是烂在车板上了。枣红马也怪,每逢腊月雪夜,就冲着老宅子的西屋竖耳朵,甩尾巴,像看见了什么。
老辈人说,那年冬天,落马屯来了个下关东归来的老人,在族谱上续了一笔,名字写在最末页。那一页的墨色跟正文不一样,偏淡,像是掺过什么东西。至于那东西是什么,续谱的老先生到死也没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