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廿三,崔家窝棚东头的崔四爷家杀年猪。
崔四爷是当地出了名的硬主儿,年轻时给胡子扛过活,下山后落了户,专给十里八村操持红白喜丧。杀猪、宰羊、立筷子、叫魂,啥都敢伸手,啥都不带眨眼的。他常说一句话——”我崔老四这辈子就没见过邪的,邪的见了我也得绕道。”
可那年腊月,那话他不说了。
杀完猪,烀了一大锅酸菜白肉,崔四爷打发小孙子去西院,把他亲家母张罗氏请来吃血肠。张罗氏是个寡妇,性子软,走路都怕踩死蚂蚁,可她有个本事——会看香,会立筷子,谁家孩子吓着了、夜里哭、说胡话,都找她。
婆媳俩关系一般,崔四爷的儿子三年前没了,是进山拉木头赶上了”翻车”,连尸首都没找全。张罗氏就这么一个儿子。打那以后,崔四爷不大爱搭理这个亲家母,可年节到了,礼数还得走。
张罗氏来得早,进门就帮着烧火、灌血肠、摆碗筷。崔四爷坐在炕头抽旱烟,也不咋说话。崔四爷的老伴死得早,家里就爷孙俩,冷锅冷灶好几年了,今年孙子大了,能帮着干活,他才动了杀年猪的心思。
菜齐了。三道:酸菜白肉、蒜泥血肠、拍黄瓜。
崔四爷让孙子给张罗氏倒酒,自己也倒了一盅。张罗氏说啥也不喝,崔罗氏说啥也得让她喝——”亲家母,今年咱家不齐全,就剩这几个菜,你喝一盅,算是陪陪我。”
张罗氏端起酒盅,眼泪先下来了。她抿了一小口,刚要夹血肠,那筷子——
那筷子,自己立了起来。
三根筷子,齐齐地立在那盘血肠里,跟插香似的,纹丝不动。
崔四爷爷孙俩当时就愣住了。张罗氏的脸唰地白了,酒盅啪嗒掉在炕桌上,酒洒了一桌子。
崔四爷到底是见过世面的,咧嘴骂了一句:”妈的,谁他妈跟我扯这个?”伸手就要把那三根筷子拨倒。
张罗氏一把按住他的手:”四爷,别动。”
她盯着那三根筷子,眼圈通红,慢慢地开口问了一句——
“亲家,是你来了?”
那三根筷子纹丝没动。
张罗氏又问:”是不是你儿子来了?”
还是没动。
张罗氏咬了咬嘴唇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:”三儿……是你不?你要是受屈了,跟妈说。”
那三根筷子,唰——齐齐地倒了。
崔四爷的旱烟袋啪地摔在炕上。他老脸涨得通红,腾地站起来,伸手就要去抓那筷子,嘴里嚷着:”放屁!老三死了三年了,他能来?他来干啥?”
张罗氏死死拽着他的袖子:”四爷,你坐下,你坐下听我说——”
崔四爷不坐,他指着张罗氏的鼻子:”你少跟我装神弄鬼!老三在我这儿没受过屈,他上山拉木头,那是他命里带的,怨不着我!你今儿立这筷子,是成心给我添堵是不是?”
张罗氏摇头,她指着那盘血肠,声音发抖:”四爷,你看那筷子倒的方向——朝着谁?”
崔四爷低头一看——那三根筷子,齐齐地指向他自己。
崔四爷的脸,一下子白了。
张罗氏慢慢跪在炕上,朝着血肠盘子磕了一个头:”三儿,你有啥话,你跟妈说。你是来要啥?还是来告诉啥?你别吓你爹,他胆子小……”
——崔四爷这辈子,第一次被人说他胆子小。
那血肠盘子里,咕嘟冒了一个泡。
是真的冒了一个泡。冬月天,菜都放凉了,那血肠是早上烀的,放在院子里冻了半天的,刚端上来才热乎一会儿,不该冒泡的。可那盘子底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吹。
张罗氏哭着问:”三儿,是不是你走的时候,有啥没交代?”
那三根筷子,忽然自己跳了起来,啪地跳到炕桌边上,斜斜地立着,指向了——
东屋的门帘。
东屋,是崔四爷儿子的屋子。儿子走后,一直锁着,三年没动过。
崔四爷这一下是真的怕了。他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炕沿上,烟袋锅子掉地上都顾不上捡。他扭头看张罗氏,张罗氏跪在炕上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“亲家……”崔四爷的声音都变了调,”要不……你进去瞅瞅?”
张罗氏摇头:”四爷,那是你的家,钥匙在你那儿。”
崔四爷哆嗦着从腰里解下一串钥匙,挑出那把三年没动过的铜钥匙,攥在手心里,跟攥着块烧红的炭似的。
他没动。
孙子在一旁已经吓傻了,缩在墙角,两只手捂着耳朵,眼睛瞪得跟铜铃铛似的。
崔四爷看了看孙子,又看了看张罗氏,最后——看了看那盘血肠。
他端起那盘血肠,扑通跪在炕上,朝着那盘菜磕了三个头:”老三,爹知道你走得屈。你要是缺钱花,爹给你烧。你要是缺衣裳,爹给你送。你别闹了,今儿是过小年,让你妈好好吃口饭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那盘子底下——啪地裂了一声。
是真的裂了。
盘子底下一道细纹,像是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似的。
崔四爷爷俩连滚带爬地下了炕,张罗氏也跟着下了炕,三个人站在屋地当中,谁也不敢动。
那盘子,稳稳地搁在炕桌上,纹丝没动。
可屋外的天,唰地阴了下来。
明明晌午刚过,天黑得像锅底。那年冬天腊月廿三,东北的天黑得早,可也不该这么早。
崔四爷家养的那条大黄狗,本来在院子里趴着,这时候忽然嗷地叫了一声,一头钻进狗窝里,再也不出来。
张罗氏拉着崔四爷的袖子:”四爷,今儿这饭不能吃了。咱把那菜倒了吧,把筷子烧了。我回去给你请个明白人看看。”
崔四爷这会儿也没了主意,点头跟捣蒜似的。
张罗氏收拾那盘子的时候,手一哆嗦,那三根筷子——唰地自己飞了出去,落在东屋门帘底下。
张罗氏的手一下子僵住了。
崔四爷也看见了。
那三根筷子,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帘底下,跟有人故意摆的似的。
崔四爷”咕咚”咽了一口唾沫,问张罗氏:”亲家……你说……那屋……要不要进去看一眼?”
张罗氏摇头:”四爷,我不敢。你要进去,你自个儿进去。我一个做婆婆的……三年没进过那屋了。”
崔四爷看了看孙子,孙子已经把脑袋埋进了他怀里。
崔四爷咬了咬牙,抄起炕沿上的劈柴斧子,攥着钥匙,一步一步走向东屋。
门帘一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三年没人进的屋子,冷得跟冰窖似的。炕上、被子上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
崔四爷扫了一眼炕上——
那炕上,有三个印子。
不是脚印,不是屁股印,是三个——像是人躺在那儿,压出来的印子。三个并排躺着,整整齐齐。
崔四爷的脑袋嗡地一声。
他转身就往外走,一脚绊在门槛上,差点没摔倒。张罗氏在外面一把扶住他。
“四爷,咋了?”
崔四爷张了张嘴,啥也说不出来。
那天后来咋样呢?
——张罗氏说啥也没看见,就在院子里站着,等崔四爷出来。
——崔四爷后来把东屋的锁砸了,连着那把铜钥匙,一把火都烧了。
——那盘血肠,被张罗氏倒在了村西头的十字路口。筷子烧成了灰,撒在了崔家祖坟的边上。
——那年崔四爷没杀年猪。猪圈里的猪一直养到第二年开春,才卖给了屠宰户。
——崔四爷的孙子后来跟人说,他爷爷那晚没睡,坐在炕头抽了一宿的旱烟。
至于东屋炕上那三个印子,是谁躺的?是崔四爷的儿子一个人,还是带着两个伴儿?
——那三个伴儿是谁?
——为啥要躺在他儿子炕上?
——为啥那筷子,要齐齐地指向那屋?
崔家窝棚的老辈人讲不清。崔四爷晚年也讲不清——他后来得了噎食症,临死前拉着孙子的手,想说啥,愣是没说出来。
只是反复说三个字:”三个……三个……三个……”
张罗氏活到了八十多岁,晚年眼睛瞎了,可每年腊月廿三,都让孙子搀着,去村西头十字路口烧三炷香。
乡亲们问她给谁烧。
她笑笑:”给我那苦命的儿。”
没人敢再问第二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