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柳条边墙根底下的张糖匠又支起了锅。
张糖匠大名张福,六十出头,祖辈三代都在这柳条边下熬糖。他的熬糖摊子就搭在边墙豁口边上一个避风的土窝子里,三块石头支口铁锅,旁边码着整垛整垛的甜菜疙瘩。
“甜菜是今年新刨的,霜打过的才甜。”张福一边往锅里添水一边念叨,手里的火钳子拨弄着灶膛里的劈柴,噼啪作响。
边墙下的熬糖匠,干的是苦营生。凌晨三更就得起来生火,甜菜要切成薄片下锅熬,灶火不能灭,人不能走开,一熬就是十来个时辰。等到日头偏西,那锅里的糖稀就熬成了。
“熬糖有三宝——火候、时辰、手艺。”张福把这三句话念叨了一辈子。他说,熬糖最怕的是火大了发苦,火小了发酸,得不紧不慢,文火慢熬,急不得。
张福的糖摊子边,永远围着一群孩子。边墙内外的孩子都往这儿凑,为的是那一口刚出锅的糖稀。糖稀挑在竹签上,扯出的糖丝在阳光下亮晶晶的,甜味能飘出二里地。
“张爷爷,给我来一串!”
“去去去,先帮我烧火,烧好了再给你。”
张福嘴上凶巴巴,手底下却大方得很。每个帮忙烧火的孩子,都能得着一根糖葫芦——山里红蘸上他的糖稀,咬一口,酸甜直冲脑门子。
张福说,他爷爷那辈儿就开始在这柳条边下熬糖了。那时候边墙刚修好,封禁令严,甜菜种在边墙外的旗地里,秋收后拉进关内贩卖,要过好几道关卡。
“我爷爷那会儿,每回过关卡都得给守边的兵丁塞点糖稀,否则甭想过。”张福嘿嘿笑着,”这熬糖的手艺里,还有点贿赂的功劳呢。”
如今封禁早弛了,柳条边也只剩下些土垄子。可张福的熬糖摊子还在。一口铁锅,三块石头,熬过了清朝、民国、伪满,一直熬到了新社会。
有人劝他去城里开铺子,张福摆摆手:”不去。这儿是柳条边,糖得熬在边墙根底下,才有那个味道。”
腊月里,柳条边下的风刮得呜呜响。张福的糖锅热气腾腾,糖香和着冷风,能飘到边墙那头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