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年腊月,开原边门外的糖匠刘瘸子又支起了锅。
说是”糖匠”,其实就是熬麦芽糖的。刘瘸子原是直隶河间府人,光绪三年大旱,他跟着村里人闯了关东。别人往金矿、煤矿里钻,他腿脚不好使,就寻了这么个挑担走四方的营生。
柳条边外不让他过,他就沿着边墙根走。从威远堡到法库,从法库到彰武,边墙脚下哪个屯子有孩子哭闹、哪家办喜事要吹糖人,他一准赶到。
熬糖的手艺说难不难,一口黑铁锅,一把木搅铲,麦芽和黍米按三比七配好,大火煮开,小火收稠。火候到了,糖稀能拉出二尺长的丝,那就算成了。
可刘瘸子有一样旁人没有的本事——他会吹糖画。
不是那种简单的鸡鸭鱼兽,他吹的是边墙。十二根木桩连着一条虚线,桩上站着戴红缨帽的站丁,桩下蹲着抽旱烟的老农。边墙这边是连营,边墙那边是高粱地。拿在手里,迎着光看,竟能看出远近深浅来。
关东人哪里见过这个?大姑娘小媳妇围成一圈,孩子们举着铜钱挤破头。就连边墙上的站丁换班路过,也要蹲下来看半天。
有个姓佟的站丁看得入了迷,散了差后追出二里地,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要买一个”边墙糖画”回家哄孙子。刘瘸子没收钱,反倒又添了一只小狍子和一棵青松。
“站丁大哥守边辛苦,这糖画算我敬你的。”他说。
那站丁愣了半晌,叹了口气:”啥守边不守边,咱爷们不都是在这片黑土地上刨食吃的人吗?”
刘瘸子点点头,没说话。
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他正蹲在边墙根下熬糖,忽然听见北边传来枪声。几个猎户骑着快马跑过,说是老毛子在边境闹事。边墙上的站丁紧了紧腰带,拎着土枪往北赶。
刘瘸子看着他们的背影,把最后一锅糖稀浇进模子里,做了一个”太平有象”。
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个姓佟的站丁。但每年腊月,他都会在糖锅旁立一根木桩,桩上挂一个糖画的边墙。
今年他六十二了,走不动了,就在开原城边租了间铺子。铺子门口挂着一块老木牌,上书四个字:
“甜过边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