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月,柳条边外头的老林子里,常能听见一种声音——神鼓”咚咚咚”,伴着苍老嘶哑的唱词,从哪家窝棚里传出来。不用问,那是萨满奶奶又跳神了。
这位奶奶姓瓜尔佳氏,汉人都叫她”神妈妈”。她家在边墙下第三座卡伦旁边住着,矮矮的泥房,门口挂着成串的野猪牙,说是能辟邪。家里头供着祖宗板子,板上头的神匣子轻易不让人碰。
那年腊月,边外头连着死了三头牛。屯里人都慌了,觉着是得罪了山神。便有人去请神妈妈。神妈妈来了,六十多岁的人,腰板还挺直。她让主家摆上一碗米、一壶酒、几块鹿肉,自己则换上神衣——那神衣是用好几辈子的旧布缝的,上头缀着铜镜、贝壳、铃铛。
鼓声一起,神妈妈的眼睛就变了。她浑身乱颤,嘴里唱着满语神歌,有时候还学狼叫、学虎啸。说也奇怪,那唱词旁人一句听不懂,可那牛听了鼓声,到第二日竟开始吃草了。
屯里人都说是神妈妈的功劳。其实哪是?牛是冻的,捂了半夜的棉被,缓过来罢了。但大伙儿信这个。边墙外的日子苦,生了病没药医,遭了难没官管,唯有这神妈妈能给人一点念想。
神妈妈还有一手绝活——”叫魂”。小孩吓着了,夜里哭闹不止,她便拿一碗水,立在门口,念叨着”回来吧””回来吧”,据说也灵验。我问过她这是啥道理,她瞪我一眼:”什么道理不道理,孩子能睡踏实就成!”
她一辈子没出过边墙,也不想出去。她说,墙外有她的神,墙里没有。
民国三年冬天,神妈妈走了。她走的那天夜里,边墙外的老林子里传来一阵狼嚎,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。屯里人说,那是她的魂灵在送别。
如今,神妈妈的神衣还挂在她家老屋里,没人敢动。边墙塌了一段又一段,可那泥房还在,门口那串野猪牙还挂着,映着北地的风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