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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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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八十一篇:边墙下的萨满——跳神驱邪的边关守夜人

柳条边事, 18 6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八十一篇:边墙下的萨满——跳神驱邪的边关守夜人

![边墙下的萨满跳神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1037.png)

那年月,柳条边外头的老林子里,常能听见一种声音——神鼓”咚咚咚”,伴着苍老嘶哑的唱词,从哪家窝棚里传出来。不用问,那是萨满奶奶又跳神了。

柳条边这道由嫩条编成、土墙夯筑的封禁线,横亘在关内外之间,本是为了隔绝满洲”龙兴之地”。康熙年间修筑边墙之时,朝廷的旨意写得明白:”凡我满洲根本重地,不得汉人擅入,违者以越界论。”边墙沿线的卡伦(哨所)每隔十里设一座,驻兵三到五人,手持长枪,腰间佩刀,日夜巡防。然而,边墙虽能阻挡人畜的通行,却挡不住信仰的流动。在柳条边内外,萨满教作为一种古老的原始宗教,始终在民间深深扎根。萨满们或居于边墙之内,或隐于边墙之外,以跳神、治病、祈福为生,成为柳条边下最神秘也最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
在关东的凛冽寒风中,萨满不仅是人与神之间的使者,更是边民们在绝境中的精神支柱。当瘟疫横行、牲畜倒毙、孩童夭折时,人们唯一能依靠的,便是那面敲响的神鼓和那个在火光中旋转的身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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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神妈妈的名字:瓜尔佳氏与她的野猪牙

这位奶奶姓瓜尔佳氏,汉人都叫她”神妈妈”。她家在边墙下第三座卡伦旁边住着,矮矮的泥房,门口挂着成串的野猪牙,说是能辟邪。家里头供着祖宗板子,板上头的神匣子轻易不让人碰。

瓜尔佳氏并非天生就是萨满。她本是盛京城里一户旗人家的格格,嫁给了一个守边的章京。丈夫死后,她带着年幼的儿子搬到边墙外头,靠给人家缝补度日。直到有一天,屯里一个小孩高烧不退,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,她情急之下跳了一段祖传的萨满舞,孩子竟奇迹般地退了烧。从那以后,”神妈妈”的名声就在边墙内外传开了。

神妈妈的萨满传承,来自她的娘家。瓜尔佳氏是正白旗的世袭萨满家族,她祖父那一辈儿,曾在盛京堂子里担任过首席萨满。所谓”堂子祭”,是满族皇家和八旗贵族祭祀天地、祖先的盛大仪式,而瓜尔佳氏的萨满技艺,正是在那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学来的。只不过到了神妈妈这一代,家道中落,她只能在边墙下靠跳神维持生计。

她的祖父瓜尔佳·墨尔根岱青,在康熙三十年(1691年)曾被授以”堂子首席萨满”的职位,负责每年春秋两季的堂子大祭。据《盛京通志》记载,当时的堂子祭典极为隆重,萨满需穿十二件神衣,头戴鹰爪帽,腰系铃裙,在神鼓声中连跳三个时辰。这种仪式的庄严与繁复,深深烙印在年幼的神妈妈心中。

然而,到了神妈妈这一代,瓜尔佳家的旗人俸禄早已断绝。丈夫死后,她带着年幼的儿子搬到了边墙外头,靠给人家缝补度日。生活艰难,但她从未丢弃过那份传承。她悄悄地将祖父留下的萨满法器——一面铜镜、一串鹿骨、一本用满文书写的神谟(神歌谱)——藏在灶台底下,每逢月黑风高之夜,便独自拿出来默诵。

她跳的神,既不是纯粹的宫廷萨满神,也不是民间的野神,而是一种混合体——既有关东常见的”胡仙”(狐仙)、”黄仙”(黄鼠狼仙),也有满族传统的”佛朵妈妈”(花神)。屯里人说,神妈妈能请的神灵多达七十二位,她能叫出每一位神灵的满语名字,也能说出它们在满族神话中的来历。

最让屯人敬畏的是,神妈妈不仅能请神,还能”送神”。据说有一次,屯里一户人家的猪圈接连出事,三头肥猪莫名暴毙。神妈妈去了之后,在猪圈前跳了一夜的神,第二天便宣布:”是白虎作祟,我已把它送走了。”从此以后,那户人家的猪再也没有死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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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神鼓一响:腊月里的那场驱牛瘟

那年腊月,边外头连着死了三头牛。屯里人都慌了,觉着是得罪了山神。便有人去请神妈妈。

神妈妈来了,六十多岁的人,腰板还挺直。她让主家摆上一碗米、一壶酒、几块鹿肉,自己则换上神衣——那神衣是用好几辈子的旧布缝的,上头缀着铜镜、贝壳、铃铛。每一件法器都有来历:铜镜是她祖父从堂子里带出来的,贝壳是她在松花江畔捡的,铃铛则是屯里一个汉人铁匠特意给她打的。

鼓声一起,神妈妈的眼睛就变了。她浑身乱颤,嘴里唱着满语神歌,有时候还学狼叫、学虎啸。那神鼓是单面的,鼓皮用的是黄牛皮,鼓框上挂着九个小铜铃——她师傅说,萨满鼓得挂九个铃,多一个神不认,少了神不灵。鼓槌是根弯弯的山荆条,抽在鼓面上,”咚”的一声闷响,整个屯子都能听见。

那晚的驱牛瘟仪式,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。神妈妈先是绕着主家的院子走了三圈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撒一把米。然后她回到堂屋中央,点燃了一堆柏树枝。烟雾缭绕中,她开始跳起了”鹰舞”——双臂张开,身体微微倾斜,模仿雄鹰展翅的姿态。这是萨满仪式中最神圣的舞蹈之一,象征着萨满的灵魂升天,去请天神降临。

唱到兴处,神妈妈的声音陡然拔高,用满语连喊三声”额涅!额涅!额涅!”(母亲!母亲!母亲!),这是在呼唤萨满教中的最高女神——乌申妈妈。据说乌申妈妈掌管着世间万物的生死,她的旨意只有通过萨满的”附体”才能传达。

屯里的小孩吓得躲在母亲身后,大人则屏住呼吸,不敢出声。只有那神鼓声,一下又一下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神妈妈的神衣上,铜镜反射着火光,闪闪发亮;腰间的铃铛叮当作响,如同无数细小的钟磬在齐鸣。

唱到最激烈的时候,神妈妈突然倒地,浑身抽搐,嘴里吐出一串串听不懂的音节。屯里的人都跪了下来——这是神灵附体的征兆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神妈妈缓缓站起身来,眼神已完全不同。她用一种低沉而威严的声音说道:”山神爷说了,你们得罪了白毛狼神。今年冬天特别冷,牲畜受冻而死,不是山神的惩罚。你们要在明儿早上,每家端一碗热粥放在院门口,给狼神供着,这事就算过去了。”

说也奇怪,那唱词旁人一句听不懂,可那牛听了鼓声,到第二日竟开始吃草了。

屯里人都说是神妈妈的功劳。其实哪是?牛是冻的,捂了半夜的棉被,缓过来罢了。但大伙儿信这个。边墙外的日子苦,生了病没药医,遭了难没官管,唯有这神妈妈能给人一点念想。在那个寒冷的年代,信仰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——它让人们相信,即便在最绝望的时刻,依然有某种力量在守护着他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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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边墙下的香火:萨满与汉人的交融

神妈妈不仅为满族人跳神,也为汉人跳神。在柳条边内外,满汉杂居的局面早已形成。虽然朝廷严禁汉人进入边外,但闯关东的流民如潮水般涌来,他们不得不与满族人比邻而居。在这种环境下,萨满教也逐渐吸收了汉人的民间信仰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文化融合。

神妈妈的堂屋里,除了供奉满族的传统神灵之外,还供着一尊关帝像。关帝是汉人信奉的武财神,在关东地区尤其受到尊敬。神妈妈解释说:”关帝爷也管事儿,他管打仗,我管治病,咱俩分工明确。”这话听起来有些戏谑,但实际上反映了萨满教在传播过程中的实用主义态度——不管你是哪个神,能治病就行。

除了神妈妈之外,边墙下还有几位知名的萨满。东边有个”张半仙”,原本是汉人道士,后来跟神妈妈学了萨满跳神,专门给人看风水、算八字。西边有个”王寡妇”,是蒙古族的博(蒙古萨满),擅长用草药治病,常常和神妈妈互相请教。这些人虽然来源不同,但都在柳条边下形成了一个松散的神灵网络,彼此交换信息,互通有无。

据《奉天通志》记载,道光年间,奉天府所属各县共有在册萨满一百二十余人,其中半数以上居住在柳条边沿线。他们不仅负责祭祀和治病,还承担着调解纠纷、主持婚礼、丧葬仪式等社会职能。可以说,在官府力量难以触及的边远地区,萨满实际上扮演了”基层领袖”的角色。

神妈妈也不例外。屯里谁家要娶媳妇,请她去主婚;谁家老人去世了,请她去超度亡魂。她的主婚仪式很简单——在新房里摆上一碗清水、一块白布,让新人各饮一口水,各抓一块白布,然后说一句”白头偕老”。虽然简单,但屯里人都觉得比县衙里的红盖头更庄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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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叫魂与送别:边墙下的最后一支神歌

神妈妈还有一手绝活——”叫魂”。小孩吓着了,夜里哭闹不止,她便拿一碗水,立在门口,念叨着”回来吧””回来吧”,据说也灵验。我问过她这是啥道理,她瞪我一眼:”什么道理不道理,孩子能睡踏实就成!”

她一辈子没出过边墙,也不想出去。她说,墙外有她的神,墙里没有。

民国三年冬天,神妈妈走了。她走的那天夜里,边墙外的老林子里传来一阵狼嚎,紧接着又传来几声婴儿的啼哭。屯里人说,那是她的魂灵在送别。

神妈妈临终前,把她那面跟了她四十多年的神鼓传给了孙女乌兰。乌兰才十五岁,穿着半截满式的旗袍,脚上却套了双汉人的棉鞋。她把神鼓抱在怀里,哭了整整一夜。

“奶奶,我学得会吗?”她问。

神妈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用枯瘦的手摸了摸孙女的头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
乌兰后来确实学会了跳神。但她跳的神,已经不再是神妈妈那种纯正的满族萨满神了。民国初年,新式学堂在边外陆续开办,乌兰也被送到了县里的女子小学读书。她白天学算数、学国语,晚上偷偷在灯下练习跳神。她的神衣上,除了传统的铜镜和铃铛之外,还绣上了一面青天白日旗——那是民国初年的国旗。

1925年,乌兰在一次跳神仪式中被巡警打断。当时新政府正在推行”破除迷信”运动,萨满被视为封建残余,遭到取缔。乌兰的神鼓被没收,神衣被烧掉。她没有反抗,只是默默地蹲在地上,看着那堆燃烧的神衣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
如今,神妈妈的神衣还挂在她家老屋里,没人敢动。边墙塌了一段又一段,可那泥房还在,门口那串野猪牙还挂着,映着北地的风雪。柳条边拆了,萨满跳神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。但在关东的老林子里,偶尔还能听到老人讲述神妈妈的故事——关于神鼓的响声,关于腊月里的那场驱牛瘟,关于边墙下最后一个萨满的坚守。

这些故事,就像柳条边下的一棵棵老柳树,根深叶茂,风雨不摧,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地生长着。每当北风呼啸而过,穿过柳条的缝隙,发出呜呜的声响,老人们便会停下手中的活儿,侧耳倾听——那或许就是萨满奶奶在唱神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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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:**

1. 富育光,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0年。系统论述了满族萨满教的信仰体系、仪式流程及柳条在萨满文化中的象征意义。
2. 定宜庄,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,甘肃人民出版社,1994年。涉及满族萨满跳神治病习俗及满汉文化交融。
3. 叶文宪,《柳条边与清代东北封禁政策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3年。分析了柳条边沿线戍卒的生活状况及文化影响。
4. 乌丙安,《中国萨满教》,辽宁教育出版社,1992年。详细记录了萨满仪式中的法器使用及柳条的神圣意义。
5. 刘小萌,《满族从部落到国家的发展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1年。描述了满族萨满教的传承及其与汉文化的互动。
6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,《清代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汇总》,档案出版社,1987年。收录了清代东北地区民间宗教信仰的相关档案。
7. 傅崇兰,《吉林县志》,吉林人民出版社,1987年。记载了吉林地区民间医药及萨满治病习俗。
8. 《清实录·圣祖仁皇帝实录》卷二百四十一,康熙四十五年条,记载东北封禁政策及戍卒管理制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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