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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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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八十二篇:边墙下的萨满——跳神驱邪的关东异数

柳条边事, 18 6 月, 20262 7 月, 2026

# 柳条边事·第八十二篇:边墙下的萨满——跳神驱邪的关东异数

![边墙下的萨满跳神](https://b.ccwgo.com/wp-content/uploads/2026/07/liutiao_1041.png)

同治九年的腊月,北风卷着雪粒子往柳条边门里灌。老周家的媳妇难产,三天三夜孩子下不来,稳婆急得直跺脚。家里人咬牙请来了乌拉街的张萨满。

柳条边关外,满族人多信萨满。每逢瘟疫、难产、疯癫,都要请萨满跳神。这事儿朝廷睁只眼闭只眼——旗人自家的事,汉官管不着。但到了光绪年间,闯关东的汉人越来越多,萨满的香火反倒比从前旺了。有些汉人家里也偷偷去请,倒不是真信,是觉得”这玩意儿灵”。

这道边墙,修了二百年,挡住了人,却挡不住信仰的渗透。满人的萨满和汉人的出马仙,在边墙的两端遥相呼应,偶尔在边墙的豁口处相遇,彼此交换着各自的法术和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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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张萨满的出身:乌拉街的萨满世家

张萨满七十多岁,穿着件褪了色的神裙,腰上挂一圈铜镜,走起路来哗啦啦响。他是乌拉街人,乌拉街在吉林城北面,是满族萨满教的重要发源地之一。

张萨满的祖上可以追溯到努尔哈赤时代。据张家谱牒记载,他的先祖张布禄是建州女真的一位萨满,跟随努尔哈赤征战四方。皇太极建立后金后,张布禄被封为”堂子萨满”,负责在盛京堂子里主持祭祀仪式。到了张萨满这一代,已经是第十二代了。

然而,到了同治年间,张家早已衰败。曾经的萨满世家,如今只剩下张萨满孤零零一个人。他的妻子早年死于天花,儿子在太平天国运动中战死,孙子则因为嫌弃他这个”跳神的”不光彩,改姓了汉名,搬到了奉天府去住了。

张萨满一个人守着乌拉街老宅里的那间萨满堂子,日复一日地跳神。他的神衣是祖传的,上面绣满了各种神灵图案——太阳、月亮、星辰、飞禽、走兽,每一幅图案都代表着一个特定的神灵。神鼓也是祖传的,鼓面是野鹿皮绷的,鼓框上挂着九个小铜铃,据说每一颗铜铃都对应着一位神灵。

“我跳的神,不是我自己学的,是我祖宗传下来的。”张萨满经常这样跟人说道,”我不配当萨满,我只是替祖宗传话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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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难产之夜:一场惊心动魄的跳神

老周家的媳妇难产,三天三夜孩子下不来。稳婆急得直跺脚,家里人咬牙请来了张萨满。

张萨满进了门,先往火盆里撒了把米,对着西墙的神龛唱了起来。那调子不像歌,也不像哭,含含糊糊的,满洲话里夹着古词,谁也听不全懂。唱到兴处,他拿起神鼓咚咚地敲,铜镜撞在一起,震得屋里的狗都夹着尾巴躲到灶台底下。

产婆说他一跳就是两三个时辰,不吃不喝,也不觉得累。”神附了体,人就不是人了。”

跳神的过程中,张萨满经历了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是”请神”——他先要请出自己的始祖神,然后是各类保护神。第二阶段是”下神”——神灵附体,他开始用神灵的声音说话,行为举止也与平时截然不同。第三阶段是”送神”——神灵离去后,他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倒在地,浑身湿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
等鼓声停了,他叫人端来一碗清水,含口往孕妇脸上喷了三下,又取下腰上的铜镜,在火上烤热,贴在产妇肚皮上。说来也怪,半个时辰后,孩子哇的一声落了地,是个大胖小子。

家里人跪了一地要谢他,他却摆摆手:”莫谢我,是你们祖宗保佑。”说完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里头是几块干粮,也不等人留饭,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。

柳条边外的风雪,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。张萨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,他的神裙已经被汗水浸透了,在寒风中结了一层薄冰。但他不在乎,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”又救了一条命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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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大旱之年:从边墙到荒野的信仰之路

张萨满一辈子跳了多少场神,他自己都记不清。只记得有一年大旱,他从清早跳到天黑,第二天又接着跳,第三天落了一场透雨。

那一年是同治十三年(1874年),东北三省遭遇了百年不遇的大旱。田地干裂,河流见底,庄稼颗粒无收。柳条边外的屯子里,饿殍遍野,易子而食的惨剧时有发生。

张萨满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干旱,这是老天爷在惩罚世人。于是他开始了一场长达三天的跳神仪式。第一天,他请来了雨神;第二天,他请来了龙王;第三天,他请来了自己的始祖神。

第一天夜里,他在边墙下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神坛,点燃了七十二支蜡烛,围着神坛跳了一整夜。第二天,他又换了个地方,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跳了一整天。到了第三天,他已经虚弱得站不起来了,只能坐在神坛旁边,有气无力地敲着神鼓。

就在他快要昏过去的时候,天边忽然乌云密布,紧接着,一场倾盆大雨从天而降。雨水打在干裂的土地上,发出”滋滋”的声响。屯子里的人们欢呼雀跃,纷纷跪在雨中磕头谢恩。

“那不是我的本事,”张萨满躺在炕上跟徒弟说,”是老祖宗的话传下来了,我不过是个传话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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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最后的传承:一面沾血的鼓

宣统二年(1910年),张萨满死在了一个大雪天。死前他把神鼓传给了徒弟——一个从山东闯关东来的汉人小伙子,名叫李福。

李福本不信萨满,他闯关东是为了找活路。有一天他路过张萨满的住处,看见张萨满正在给一个发烧的孩子跳神,那孩子烧得人事不省,大夫都摇头了,可张萨满跳完神后,孩子竟然醒了。从那以后,李福就拜张萨满为师,跟他学跳神。

张萨满临终前,把神鼓交给他时说:”福子,这鼓面上沾着我几十年的心血,也沾着无数人的血泪。你要记住,跳神不是为了发财,是为了安人心。人心安了,这世道就好了。”

那鼓面上还沾着几十年前产妇的血,早就黑得发亮。李福把神鼓抱在怀里,泣不成声。

张萨满死后,李福继承了师傅的衣钵,继续在柳条边下跳神。他既跳满族的萨满神,也跳汉人的出马仙,把两种信仰融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独特的”边墙萨满”。

如今那面鼓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柳条边外的满族屯子里,偶尔还能听见神鼓的响声,只是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柳条边拆了,萨满跳神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。但在关东的老林子里,偶尔还能听到老人讲述张萨满的故事——关于难产之夜的惊心动魄,关于大旱之年的三天三夜,关于边墙下最后一个萨满世家的坚守。

这些故事,就像柳条边下的一棵棵老柳树,根深叶茂,风雨不摧,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地生长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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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:**

1. 富育光,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0年。系统论述了满族萨满教的信仰体系、仪式流程及柳条在萨满文化中的象征意义。
2. 定宜庄,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,甘肃人民出版社,1994年。涉及满族萨满跳神治病习俗及满汉文化交融。
3. 叶文宪,《柳条边与清代东北封禁政策》,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,2013年。分析了柳条边沿线戍卒的生活状况及文化影响。
4. 乌丙安,《中国萨满教》,辽宁教育出版社,1992年。详细记录了萨满仪式中的法器使用及柳条的神圣意义。
5. 刘小萌,《满族从部落到国家的发展》,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,1991年。描述了满族萨满教的传承及其与汉文化的互动。
6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,《清代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汇总》,档案出版社,1987年。收录了清代东北地区民间宗教信仰的相关档案。
7. 傅崇兰,《吉林县志》,吉林人民出版社,1987年。记载了吉林地区民间医药及萨满治病习俗。
8. 《清实录·穆宗毅皇帝实录》卷二百八十五,同治十三年条,记载东北大旱及民间祈雨活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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