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治九年的腊月,北风卷着雪粒子往柳条边门里灌。
老周家的媳妇难产,三天三夜孩子下不来,稳婆急得直跺脚。家里人咬牙请来了乌拉街的张萨满。
张萨满七十多岁,穿着件褪了色的神裙,腰上挂一圈铜镜,走起路来哗啦啦响。进了门,他先往火盆里撒了把米,对着西墙的神龛唱了起来。
那调子不像歌,也不像哭,含含糊糊的,满洲话里夹着古词,谁也听不全懂。
唱到兴处,他拿起神鼓咚咚地敲,铜镜撞在一起,震得屋里的狗都夹着尾巴躲到灶台底下。
产婆说他一跳就是两三个时辰,不吃不喝,也不觉得累。”神附了体,人就不是人了。”
等鼓声停了,他叫人端来一碗清水,含口往孕妇脸上喷了三下,又取下腰上的铜镜,在火上烤热,贴在产妇肚皮上。
说来也怪,半个时辰后,孩子哇的一声落了地,是个大胖小子。
家里人跪了一地要谢他,他却摆摆手:”莫谢我,是你们祖宗保佑。”说完从怀里摸出个布包,里头是几块干粮,也不等人留饭,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。
柳条边关外,满族人多信萨满。每逢瘟疫、难产、疯癫,都要请萨满跳神。这事儿朝廷睁只眼闭只眼——旗人自家的事,汉官管不着。
但到了光绪年间,闯关东的汉人越来越多,萨满的香火反倒比从前旺了。有些汉人家里也偷偷去请,倒不是真信,是觉得”这玩意儿灵”。
张萨满一辈子跳了多少场神,他自己都记不清。只记得有一年大旱,他从清早跳到天黑,第二天又接着跳,第三天落了一场透雨。
“那不是我的本事,”他躺在炕上跟徒弟说,”是老祖宗的话传下来了,我不过是个传话的。”
宣统二年,张萨满死在了一个大雪天。死前他把神鼓传给了徒弟,那鼓面上还沾着几十年前产妇的血,早就黑得发亮。
如今那面鼓也不知道去了哪里。柳条边外的满族屯子里,偶尔还能听见神鼓的响声,只是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