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条边东段,有一道门叫”布尔图库门”,门外便是松花江。每到开江时节,轰隆一声冰排撞碎了沉寂的水面,一根根圆木从长白山林区顺流而下,浩浩荡荡绵延数里。放排工,就是驾驭这些木头的人。
老赵头是吉林乌拉一带有名的”排掌柜”,五十出头,颧骨被江风吹得黝黑发亮,一双眼睛却像鹰一样盯着江面。他手下的放排工,大多是边墙外的闯关东汉人,冬天伐木,春天放排,一年就指望这几个月。
放排是玩命的活计。圆木用柳条、藤条穿成一排,长十几丈,宽丈余,人站在上面,脚下是滚滚江水,头顶是烈烈江风。遇着急流险滩,木材散了架,排工落水是常事;碰上雨季山洪,几十里水路一天就能冲完,人根本来不及歇脚。
老赵头最怕的不是水,是”闸口”。柳条边沿线有几处水闸,专为拦截流送木材而设,放排工要在闸前减速交木,但水流湍急,木材撞上闸门,整排散架,工人被压在木堆下,溺死的不计其数。他有个徒弟叫栓子,去年就在四台子闸口没了,连尸首都没捞着。
江边有个不成文的规矩:放排工下水前,老婆要在岸边系一根红绳在丈夫腰上,盼他平安归来。可十根红绳有八根解下时是湿的,那是江水的腥气,不是汗。
日头西斜,老赵头把最后一排木送到边墙外的木营,收了工钱,便坐在江堤上抽旱烟。江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,对岸是一片金黄的庄稼地,汉人开的荒。他眯着眼,吐出一口青烟,喃喃道:”这柳条边啊,挡得住人,挡不住水,挡不住木头,也挡不住咱们讨生活的脚步。”
江面上,最后一缕夕光碎在浪花里,像散落的金子,也像无数放排人颠沛流离的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