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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治九年的秋天,吉林边门外柳条边新边那一段,来了个骑驴的老头儿。
老头儿姓佟,叫佟六,六十来岁,是边墙里满洲正白旗下的庄头。他这趟出来不是收租,是要账。
柳条边的规矩,旗人地多,种的粮食吃不完。边墙外的山东、河北闯关东的流民没地种,春天就跟旗人赊粮,说好秋收还。可年景好还行,年景一差,这账就成了陈年烂账——年年赊,年年欠,欠到后来,连账本都翻烂了。
佟六有一本账册,蓝布皮子,翻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哪个屯子的谁,春天借了几斗高粱、几袋苞米,秋后该还多少,利息怎么算,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这回他出门,就是按着账本一家家要账。
走到头道沟屯子,天快黑了。一户流民家的女人正在灶台前烧火,看见佟六来了,脸一红——她家欠了三年的粮,攒了三年也没还上。
佟六跳下驴,进了屋,没说一句话,从褡裢里掏出三个馒头、一块咸菜疙瘩,往炕桌上一放。
女人愣住了。
佟六说:”大妹子,吃口饭吧。账不忙,吃完再说。”
女人眼泪”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佟六不急。柳条边下的老赊账人都知道,急也没用。流民的日子苦,遇上灾年颗粒无收,拿什么还?总不能把人逼死。
他坐在炕沿上,慢慢吃馒头,听女人念叨这三年的苦——丈夫去年冬天进山打猎被狼咬伤了腿,躺了大半年;地里的苞米被一场雹子打了大半;养的几只鸡又被黄鼠狼拖走了两只……
佟六听完,叹了口气:”那今年的账,我先勾了。”
女人愣住:”勾了?”
“勾了。”佟六翻出账册,找着她家那一页,用小刀把名字后面”欠三斗二升”的字迹轻轻刮去,”日子长着呢,今年还不上,还有明年。人都饿死了,这账要着有啥用?”
女人跪下就要磕头,被佟六一把拉起来:”别介。柳条边下讨生活的,都是一家人。我爷爷那辈从龙入关前,也是靠邻里接济活下来的。”
佟六又骑上驴,往下一家去了。
他这本账册,从道光年间记起,传了三代人,有的账勾了,有的账转成了”换工”——你家有劳力,秋天帮我收几天粮食,账就算平了。没人赖账,因为都在柳条边下住着,低头不见抬头见。
边墙根下,日头落山了。
佟六赶着驴,驴背上褡裢里除了账册,还多了一块流民大嫂硬塞给他煮的咸鸡蛋。他剥开一个,咬了一口,咸得直咂嘴,却笑了。
这就是柳条边下的规矩——账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边墙隔开了旗人与流民,可隔不断一碗咸鸡蛋的交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