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十九年的腊月,辽东雪大得出奇。
柳条边新宾段的边墙被积雪埋了半截,远看像一道灰白色的土垄,近了才能瞅见柳条桩子露出的黑梢。边门外的赫图阿拉城方向,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——不是出殡的哀鼓,也不是喜庆的太平鼓,那节奏忽快忽慢,时断时续,像是有个人在用鼓槌说话。
鼓声从老瓜尔佳氏的院子里传出。
老瓜尔佳氏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,满姓镶蓝旗,早年随丈夫在边墙外的猎场跑马,如今丈夫儿子都没了,她独自住在边墙下三间土房里,靠给人缝皮活、晒蘑菇过活。别看她瘦得像一片枯叶,可这一片方圆三十里,没有谁不知道她的本事——她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还能”跳神”的萨满。
说是最后,是因为自打咸丰年间放垦以来,汉人越来越多,洋教的传教士也进了边门,寻常人家有个头疼脑热,宁可跑二十里地去找孙大夫开两副汤药,也懒得请萨满跳神了。年轻一辈的满人,要么进山当了伐木工人,要么去了城里学徒,没有人愿意学那神神叨叨的鼓歌。老瓜尔佳氏的孙子在沈阳城里一家铁匠铺当学徒,去年过年回来看她,还劝她:
“奶奶,那些老皇历该翻篇了,您这神跳得再好,也治不了真病。前年额尔古善叔叔不就是跳完神耽误了,结果害的是痨病,没熬过那个冬天。”
老瓜尔佳氏听了只是笑笑,手里的拨浪鼓没停。她知道孙子说得在理,可她跳神跳了一辈子,不为治病,还能为了什么呢?她十六岁那年跟着姑姑学萨满,姑姑是穆溪哈拉最出名的神本达(萨满助手),能在神附体时一连跳三天三夜不歇脚。老瓜尔佳氏没学到姑姑那样的真本事,但她有一副好嗓子,能把神歌唱得让人听了心里发酸,眼眶发烫。
鼓声又起时,我正躲在瓜尔佳氏家隔壁的柴禾垛后面。
那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跳神。
屋里点着松油灯,烟气熏得人睁不开眼。炕上躺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,脸烧得通红,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。孩子爹是边门外的汉人佃户,姓李,叫李德山,去年才从山东逃荒过来。他娘搂着孩子哭,求遍了四邻,最后还是她婆婆出主意:”去找瓜尔佳氏太太吧,她有神术。”
李德山一开始不肯来。
他是个读书人,虽然没考上秀才,可信孔孟不信萨满那一套。可眼见孩子烧了三天不退,孙大夫的药灌下去就吐,他最后还是咬咬牙,把孩子背过了边墙。
“太太,您给看看吧。”李德山进屋就跪下了。
老瓜尔佳氏没让他起来,自己盘腿坐在炕沿,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孩子的声音。半晌,她睁开眼,对李德山说:
“孩子不是邪祟,是寒气入了肺腑。我跳神不是驱鬼,是请神来给娃儿收惊定魄,让他那魂魄不再乱跑。神管不了寒热,可神能让娃儿心定下来,心定了,气血顺了,汤药才能进得去。”
她说着从炕柜里取出一面手鼓。
那鼓比寻常的拨浪鼓大些,鼓面是鞣好的鹿皮,绷得紧紧的,鼓帮上画着几只展翅的神鸟。鼓槌是一根榆木棍,缠着红布条。她把鼓挂在胸前,左手扣住鼓背,右手握紧鼓槌,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。
神歌唱起来了。
那歌不是寻常的调子,也不是满人能听懂的话。
“赫赫赫赫,日出东方——”
“萨哈拉啊,腾格里——”
“乌西那,伊吉那——”
老瓜尔佳氏的嗓子有些沙哑,但吐字极清,每一个音都拉得长长的,像是从胸腔深处抽出来的一根线。她一边唱一边晃着身子,腰间的铜铃叮当作响,鼓槌点着鼓面,”咚咚——哒哒——咚”,节奏越来越快。
她跳起来了。
七十多岁的人,跳起神来竟像是换了一个人。她的脚步轻快有力,在炕前那一小块地方旋转、跳跃,时而单腿独立,时而双膝跪地,鼓声和歌声明明是从她那瘦弱的身体里发出来,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应和。
我趴在柴禾垛后面,看得呆了。
唱到第三支神歌时,老瓜尔佳氏突然一个踉跄,险些摔倒。她稳住身子,鼓槌没停,又唱:
“纳丹乌西啊,福神降——”
“保佑这娃儿啊,魂魄安——”
“赫赫赫赫,归位啊——”
唱完最后一个字,她猛地一跺脚,鼓声骤停。
屋里静得只听见孩子急促的呼吸声。
老瓜尔佳氏缓步走到孩子身边,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,又按了按他的脉门。她闭着眼,像是在听什么,半晌,睁眼对李德山说:
“魂魄归位了。你再把孙大夫那药热热,给他灌下去,今晚就能退烧。”
李德山将信将疑,照着做了。
第二天一早,李德山跑了二十里地来报信:孩子退了烧,能喝粥了。
他提着一篮子鸡蛋、一刀猪肉、千恩万谢地要给老瓜尔佳氏磕头。老瓜尔佳氏摆摆手:”不用。神只是请了,药是你自己灌的,要谢就谢孙大夫。”
李德山走后,老瓜尔佳氏坐在炕沿歇了好半天。
她的额头上全是汗,腰也直不起来,要扶着炕柜才能坐稳。她这一跳,耗了半条老命。
我那时才十二岁,是边门外一户闯关东人家的孩子,爹娘在汉人屯里种地,我因为长得瘦小,被爹娘送到边墙外的满人屯里给一户人家放牛。那户人家的牛倌儿——一个叫额尔古善的六十多岁老头子,跟我说:
“小子,你运气好,瞧见了咱们满人的老物件。以后啊,怕是瞧不见了。”
额尔古善年轻时也学过萨满,但他说自己没天赋,神不附身。他会唱几十支神歌,却跳不来神舞。他常跟我说,萨满的神歌不是随便编的,每一支歌都有来历,唱给哪位神听、用什么调子、跳什么步子,都有讲究。光学会歌不行,还得神认可你,神不认可,跳得再卖力也是白搭。
“老瓜尔佳氏太太是真有神通的。”额尔古善说,”我见过她年轻时跳神,那才叫神乎其技。神附体的时候,她的眼睛是金色的。”
我问他金色是什么意思,他说是神光,是神从她眼睛里看人。
后来,我才知道,那”金色”大约是神歌唱到极处,眼里的血丝被火光映得发亮罢了。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?老瓜尔佳氏跳神时的那股气韵,确实不像是一个凡人。
光绪二十一年春天,老瓜尔佳氏死了。
她死在一个刮大风的夜里。邻居第二天去敲门,门没关,她已经在炕上凉了,手里还攥着那面鹿皮鼓。
她孙子从沈阳赶回来奔丧,哭得很伤心。办完丧事,他要把那面鼓带走。我那时候已经十五岁,能自己跑腿了,跑去问他:
“那鼓,能留在这儿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:”留在这儿做什么?”
“留个念想。”
他愣了一下,最后还是把鼓留下了。
那面鼓后来被边门外一个叫”佟氏神歌会”的民间小团体收藏,据说前些年还有人拿出来敲过。但再没人会唱老瓜尔佳氏唱的那些神歌了。
我离开边墙那年,是民国十五年。我十六岁,去哈尔滨当学徒。
离开的那天早上,我特地绕到瓜尔佳氏的旧宅去看了看。三间土房早就塌了,院子里长满了荒草。可那面鹿皮鼓,据说被佟氏神歌会的人带走了。
鼓声从辽东传到了哈尔滨,又从哈尔滨传到了更远的地方。
只是会唱那神歌的人,越来越少了。
我有时候会想,老瓜尔佳氏跳神时,那金色的眼睛里看见的究竟是什么?是神?是魂?还是一个被寒气折磨的孩子的父母脸上的泪光?
大约都是吧。
神不在鼓里,神在心里。
边墙还在,柳条桩子腐烂了又换新的,可跳神的人没了,就真的没了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