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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柳条边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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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零九篇:边墙下的收魂人——喊魂唤魄的边关萨满

柳条边事, 24 6 月, 2026

柳条边的秋天来得早,刚进八月,吉林这边夜里就得披件夹袄了。

这一年秋,西老爷岭脚下边墙里的额赫索罗站边上,出了桩邪门事儿。

站丁老佟家的独苗——七岁的佟小满,白天还好好的,傍晚在门口跟几个孩子玩踢毽子,忽然一头栽地上,四肢抽搐,口吐白沫,眼珠子往上翻。几个孩子吓得哇哇哭,跑回各家报信。老佟媳妇跌跌撞撞跑出来,把孩子抱回屋里,孩子已经人事不省,浑身烧得像块火炭。

老佟那时还在墙头上当值,等他赶回来,孩子已经昏沉沉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村里头的赤脚医生看过,说是急惊风,开了两剂药,吃下去,烧是一点没退,连大夫都摇头说怕是熬不过这一关。

老佟蹲在门槛上,吧嗒吧嗒抽旱烟,一袋接一袋,屋里婆娘哭得嗓子都哑了。外头围了一圈站丁和家眷,都帮不上忙。有人提了一嘴:”要不要去请郭察玛发来看看?”

老佟猛地抬头,烟杆子差点掉地上。

郭察玛发。

这名字在额赫索罗站周边百八十里,没人不晓得。那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萨满,住在边墙外头十里地的一个孤零零的撮罗子里。听说这人能通天彻地,能请神下界,能跟死去的老祖宗对话,也能把丢了的魂给喊回来。

可也有人说他邪性得很——早年给人家看”撞客”,把人家好好的孩子看没了。打那以后,附近几个站的人轻易不去招惹他。

老佟咬咬牙,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:”去请。死马当活马医。”

请郭察玛发得派个妥当人去。老佟挑来挑去,挑中了站里最机灵的小伙子——二十出头的海兰察。海兰察虽是满洲人,可胆大心细,嘴甜腿勤,跑腿的事儿从没出过岔子。

海兰察骑了一匹快马,趁着月色出边门,一路往西北。秋夜的旷野静得吓人,风刮过荒草的声音像鬼哭,远处的山影子黑黢黢的跟蹲着的野兽似的。海兰察紧了紧领口,心里也打鼓,可想着炕上躺着的小满,还是催马往前赶。

约莫走了个把时辰,远远瞧见前头一片林子边上,立着一座破旧的撮罗子。撮罗子顶上飘着几缕五色的布条,在夜风里无声地摆动,像是伸出来的一只只手。

撮罗子外头笼着一堆火,火光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,正拿根棍子拨弄着火堆里的什么。

“玛发!”海兰察翻身下马,隔着老远就喊,”玛发!海兰察来请您了!”

那佝偻的身影没抬头。

海兰察硬着头皮走过去,到了跟前才看清——郭察玛发拨弄的,是一堆烧着的纸钱,火苗子映得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忽明忽暗。他身前的地上,画着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,也不知是啥。

“玛发,额赫索罗站的老佟家,娃娃病了,烧得人事不省,求您去瞧瞧。”

郭察玛发这才慢悠悠抬起头,露出一双混浊的眼睛。他盯了海兰察半晌,嗓子眼里发出沙哑的笑声:”老佟家……是站墙上那个老佟?”

“是是是,就是他。”

“他闺女还是小子?”

“小子。七岁。叫小满。”

郭察玛发”嗯”了一声,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火堆里拨了拨,纸灰纷纷扬扬飘起来:”走吧。”

海兰察大喜过望,忙把马拉过来,要扶他上马。郭察玛发摆摆手,从撮罗子里摸出一面神鼓——那鼓不大,单面蒙着熟透了的鹿皮,鼓帮上挂着几个铜铃铛,鼓背上还缀着一圈花花绿绿的布条。

他没骑马,抱着鼓,深一脚浅一脚往林子外头走。海兰察牵着马跟在后头,心里头直犯嘀咕——六十来岁的人,咋走得这么邪乎?明明是个跛子,可那步子忽前忽后,时快时慢,像被啥东西拽着似的,一点不像个走路的人。

等回到额赫索罗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郭察玛发进了老佟家,没先看孩子,倒先要到院子里转了三圈。他东瞧瞧西望望,鼻子里哼哼唧唧不知念叨些啥。最后站定在院子东南角,指着那个堆杂物的破棚子问:”这棚子下头,是不是埋过啥东西?”

老佟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”没啥东西啊,玛发,这是先年搁农具的。”

郭察玛发蹲下来,扒拉开地上一层浮土,露出一块颜色不一样的土色来。他用树枝往下一戳,嘿,戳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。扒开一看,是一截烂得差不多的红布条子,上头还连着几根骨头——像是啥小动物的骨头。

“这是谁埋的?”郭察玛发问。

老佟媳妇闻声出来,一拍大腿:”我想起来了!是前年家里死了只老母鸡,孩子非要埋起来,说是他养的。我依着他埋在了这里。”

郭察玛发点点头:”孩子心善,可这事儿埋得不是地方。”他站起来,掸了掸手上的土,”东南是巽位,主生发,主魂魄。小孩子魂魄轻,压不住旧牲口的气息,被冲撞了。”

老佟两口子听得一愣一愣的:”那咋办?”

“咋办?喊魂。”

郭察玛发进了屋,先绕着炕上的小满转了三圈,嘴里咕咕噜噜念着别人听不懂的满语。他掀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,又扒开嘴瞅了瞅舌头,最后盘腿坐在炕沿上,把神鼓搁在膝盖头,”咚咚咚”拍了起来。

那鼓声一开始低低的,沉沉的,像是远处滚过来的雷。后来渐渐密了,急了,鼓帮上的铃铛跟着叮叮当当响,屋里屋外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应和。老佟媳妇腿一软,差点瘫在地上,被海兰察扶住了。

郭察玛发拍着鼓,嘴里开始唱了起来——那调子古怪得很,忽高忽低,忽长忽短,有时像哭,有时像笑,有时又像是在跟谁吵架。唱了一阵,他猛地停下,鼓声也跟着停。

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郭察玛发闭着眼,对着虚空说:”老佟家的祖先在上,您家这小孙儿魂魄不宁,被外物冲撞,魂儿跑出去三魂丢了一魂半。今儿我郭察代您家小孙儿求一求,求列祖列宗开恩,把魂儿给放回来。”

他说完,又拍起鼓来。这一回鼓声更急了,他一边拍一边嘴里”嗷嗷”叫着,整个人的身子开始抖动,头顶上的辫子跟拨浪鼓似的甩起来。忽然他一个哆嗦,身子往后一仰,海兰察眼疾手快扶住了。

郭察玛发再睁开眼的时候,那双眼睛亮得不正常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他一把推开海兰察,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子东南角那个破棚子前头,对着虚空喊道:

“小满哎——回来哟——”

“太阳出来哎——回来哟——”

“祖宗保哎——回来哟——”

那声音又尖又细,拖着长长的尾音,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。老佟两口子对视一眼,不知咋的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
喊了三遍,郭察玛发转身回屋,径直走到炕前,把手往小满额头上一捂。

说来也怪,那额头上的温度,肉眼可见地往下降。

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小满的眼皮动了动,嘴里迷迷糊糊喊了一声”娘”。

老佟媳妇”哇”一声扑上去,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。老佟”扑通”一声给郭察玛发跪下了。

郭察玛发也不扶他,自己颤巍巍站起来:”魂回来了,烧退一半,明儿再吃剂药就好了。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”那个棚子底下的东西,挖出来,扔远远的。东南角上贴张红纸,压一压。”

老佟连忙点头:”听您的,听您的!”

郭察玛发走到院子里,海兰察已经把一包事先准备好的”辛苦钱”——五尺青布、一包高粱米、两只风干鸡——递到他跟前。

郭察玛发看了一眼,没拿布,也没拿鸡,只抓了一小把高粱米揣进怀里:”就要这个。”

海兰察一愣:”玛发,这也太少了吧。”

郭察玛发笑了笑,那张老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菊花:”够了够了。神家办事儿,不图这个。”他拍了拍怀里的鼓,”神家要的是心诚。”

他抱着鼓又往那个孤零零的撮罗子走去了,瘦削的背影在晨曦里被拉得老长老长。

海兰察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——这老人也怪,也神,可也挺可怜。六十多了,孤身一人住在边墙外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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