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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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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一百六十篇:边墙下的马车夫——赶车闯柳边的关东老把式

柳条边事, 10 7 月, 2026

腊月里的雪把柳条边埋得只剩一道灰线。

老把式吴德水裹着羊皮袄坐在车辕上,烟袋锅子明明灭灭,抽得嘶嘶响。他身后是七辆大车,车上蒙着油布,压得车辕吱呀作响——那是奉天城里的布庄托他运去吉林乌拉的绸缎冬衣。边墙外的皮货商早就等急了。

“吴把式,今儿能过边门不?”后车的伙计探过脑袋来问。

吴德水磕磕磕烟灰,没吭声,眼睛盯着前头那道柳条边上的豁口。那豁口不是边门,是去年秋天发大水冲垮的,朝廷一直没修,眼下正是寒冬腊月,章京的巡逻也少了,可这豁口两边——一边是盛京辖地,一边是吉林辖地——两边的税卡可都盯着呢。

“走豁口,省二十两银子的过卡税。”吴德水终于开了口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
“可那豁口——”伙计迟疑。

“怕啥?老吴我赶了三十年车,啥豁口没走过?”他磕了磕烟袋,扬起鞭子,啪的一声脆响在雪地里炸开,”跟紧了,车陷雪里可不等人。”

车队动了。

七辆大车在雪原上缓缓蠕动,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黑印。吴德水眯着眼,心里却跟明镜似的——这三十年,他从一个十四岁的车倌学徒,干到奉天城里有字号的车队把式,啥阵仗没见过?庚子年俄国人占着奉天那会儿,他赶着空车给城外的义和团送饼;甲午那年,他赶着伤兵从朝鲜一路拉回盛京;更早时候,光绪初年他还跟着他爹往柳条边里送过粮——那时候边墙还没扒口子,汉人在边外种地是犯禁的,他们爷俩夜里赶车,白日藏在林子里,跟巡边的章京捉迷藏。

想起爹,吴德水心里一酸。

他爹吴老倔是边墙外黑水屯的庄稼人,咸丰年间山东闹饥荒,一家子闯关东,挑着担子走到了柳条边。那时候边墙还没坍,他爹硬是扒开了一道柳条编的栅栏钻进去——那柳条边就是柳条编的,三尺来高,插在土里一排排,编得密不透风,挡挡野牲口还行,挡人?人要是铁了心要进去,啥墙挡得住?

吴老倔进了边外,在黑水屯开了几亩荒地,种高粱、糜子、谷子。没成想同治年间朝廷下旨严禁汉人出边开垦,章京带着兵丁来撵人。吴老倔舍不得地,躲在高粱地里不出来。兵丁一把火把他搭的草棚烧了。吴老倔急火攻心,吐了口血,没撑过那个冬天。

吴德水那年才八岁,跟着娘扶着灵柩回了山东老家。光绪年间山东又闹饥荒,娘一咬牙,又领着他回了关东——这回是奔着奉天城里来的。没地种,就赶车。

赶车的苦不是人受的。

冬天的雪地里赶车,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,攥不住缰绳,就在腰里别个手炉子,时不时伸手暖暖。夏天的雨里赶车,车轴要上油,要检查辐条,要紧一紧车闸——吴德水常说,车就是他的命,他对待车比对待老婆还上心。他每辆车都有名字:头一辆叫”铁青”,第二辆叫”麻花”,第三辆叫”二踢脚”——因为那年那车在冰面上打滑,蹦蹦跳跳跟放炮仗似的。

这回赶的七辆车,是他吴家车行的全部家当。

要是这趟被边卡截住,罚了货,砸了饭碗,一家老小就得喝西北风。吴德水心里明白,所以他宁可走豁口——豁口处的水冲沟深,沟里积雪没人敢走,可他吴德水敢。他十四岁学徒时,他师父就说过:吴家赶车的,啥沟都能过。

师父是个瘸子,姓孙,人称孙瘸子。孙瘸子年轻时是张作霖麾下的辎重兵,赶过军车,走过草地,走过沙漠,那条瘸腿就是在大沙漠里冻坏的。后来兵散了,孙瘸子在奉天城里摆了个车马店,专教车倌学徒赶车。吴德水在他手下学了五年,把赶车的本事学了个十成十——啥”二龙戏珠”打轮法,啥”凤凰三点头”过险坡,啥”老牛倒嚼”稳重心,孙瘸子都倾囊相授。

孙瘸子临死前跟吴德水说:”德水啊,赶车这行当,看着是粗活,其实也是手艺活。一辆车就是一个家,你赶车,就是赶着一车人的命,千万别糊弄。”

吴德水记了一辈子。

车队走到豁口处,吴德水吆喝一声停住了。

他跳下车辕,踩着没膝深的雪,蹚到水冲沟边上看了一看——沟里积雪看着厚实,但底下的水还在流,踩下去就是个冰窟窿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太阳已经偏西了,再磨蹭一个时辰天就黑了,黑灯瞎火的更危险。

“填沟!”他喊了一声。

伙计们都跳下车,扛着木板、铁锹、树枝子,七手八脚地往沟里填——先铺树枝子,再铺木板,再压实雪,一个时辰后,水冲沟上铺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。

吴德水看着那通道,心里还是不踏实。他从腰里摸出一根红绳——这是奉天城里白云观道士给他的,说是避邪保平安,他每次赶远路都带着——他把红绳绑在头一辆车”铁青”的辕马鬃上,然后跳上车辕,扬起鞭子。

“驾!”

辕马一打响鼻,四蹄刨雪,木轮子在木板上咕噜咕噜地响。吴德水死死攥着缰绳,眼睛盯着前头,耳朵竖着听车轮声——车轮要是嘎吱一声,那就是木板松了,他得赶紧勒马;车轮要是咕噜咕噜的,那就是稳当的,他才能放心。

“铁青”过了沟。

“麻花”过了沟。

“二踢脚”过沟的时候,木板嘎吱响了一声。吴德水心里一紧,大喊一声”吁——”,”二踢脚”的辕马一惊,前蹄子踩偏,木轮子一歪,整辆车往沟里歪下去——

吴德水二话不说,跳下车辕,一只手死死拽住缰绳,另一只手把铁锹往沟里一插,硬是撑住了车身。伙计们一拥而上,七手八脚地把”二踢脚”推正。

好险。

吴德水喘着粗气,手被缰绳勒出了一道血印。他低头看看手,又抬头看看天——太阳快落山了,晚霞把雪原染得血红。

“快!趁天没黑透,过了这道边!”他喊。

剩下的四辆车鱼贯而过,等最后那辆车爬上对面的雪坡,吴德水才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。

他摸出烟袋锅子,装了一锅子烟,吧嗒吧嗒抽起来。身后是盛京的柳条边,前头是吉林的雪原,他坐在中间那道无形的线上,忽然觉得这三十年——从十四岁的学徒,到四十四岁的把式;从爹死在高粱地,到自己赶车闯边关——就像一场梦。

他想起他师父孙瘸子临死前跟他说的话。

“德水啊,赶车这行当……”

吴德水磕了磕烟灰,站起身,扬起了鞭子。

“驾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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