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奉天往北走,有个叫孤山屯的小地方,归开原县管。屯子不大,百十来户人家,前后两道岗子,当中夹着一片土房,靠南边有一家”德兴永”的杂货铺,掌柜姓佟,叫佟久成,人称佟四爷。
佟四爷是蒙古族后裔,祖上在边墙跟外头跑马,攒下些家底,到他这辈开了这铺子。铺子不大,三间房打通的门脸,柜上卖针头线脑、洋油火柴、旱烟叶子,后院存些粮食麻袋。可这铺子有个邪门处——柜台后头,挂着一张皮子。
说是皮子,其实是张整狐皮,黄的,尾巴齐全,毛色油亮,连皮带肉硝得板板正正,拿红木框子裱了,下头压着个黄纸签子,写了四个小字:”仙家留念”。
这张皮子在柜上挂了四十多年,比佟四爷岁数都大。屯里人都知道,那是他爹——佟老四留下的。老辈人讲,佟老四年轻那阵,是”跑胡子”的,后来金盆洗手回了屯,开铺子养活家口。可有一年冬天,他在山里收皮子,遇见了”那位”。
啥叫”那位”?屯里人不直说,只讲是”狐家老太太”。那年佟老四在长白山余脉的窟窿里掏狐子,掏着了窝,窝里有五只小狐,他才要下手,一只老狐从后头蹿出来,毛色金黄,两只眼跟铜铃似的,直瞪着他。那老狐也不跑,就蹲在洞口瞧他。
佟老四那阵心黑,手底下不知断过多少山牲口,哪在乎这个。可那老狐盯得他手抖。他后来说,那眼神不是凶,是”有话说”。他稀里糊涂地就收了手,把小狐一只只搁回窝里,跪下磕了三个头,说”仙家莫怪”,转身下了山。
下山之后,他病了一场,烧了七天七夜,滴水不进,嘴里胡话连篇,说啥”欠了账”、”秋后算”。等他好了,人瘦得脱了相,可在炕席底下摸出一张黄狐皮——皮子完整,连一根杂毛都没有,硝得跟绸缎似的,就是不知道从哪来的。
佟老四打那以后金盆洗手,回屯开了铺子,那张皮子就挂在了柜上。他临死前跟佟四爷说:”这张皮子,是胡家老太太的留念,欠人家的,得还。你要是拆了,咱们佟家就得断根。”
佟四爷那年才九岁,记住了爹的话。四十多年,那皮子就挂在柜后头,谁也不让碰。有外乡人来问,佟四爷就讲:”这是仙家遗物,不卖不送,瞧一眼得了。”问的人也就识趣走了。
可那年腊月,出事了。
事情起在一个姓孙的皮货商,外号”孙大巴掌”。这人从奉天来,说是收皮子,其实啥都收,连”出马仙”的供奉物件都敢倒腾。他在屯里转了两天,瞧见那张狐皮,眼睛就直了。他跟佟四爷出价,一开口就是三百块大洋,要那张皮子。
佟四爷当时就翻脸了,把茶碗一撂:”滚。”
孙大巴掌没恼,笑嘻嘻走了。可第二天,屯里传开了闲话,说德兴永的佟四爷不敬仙家,那张皮子是”血债”,他爹欠了胡家的命。还有人讲,那皮子里头养着”仙家”,天天夜里出来溜达,屯子里丢的鸡鸭,都是那张皮子招来的。
闲话越传越邪乎,佟四爷的买卖就受了影响。有人进铺子,眼神往柜后头瞟;有人买东西,绕着那皮子走。
到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佟四爷把铺子打烊了,自个儿坐在柜台后头,喝闷酒。他越喝越憋屈——爹留下的规矩,他守了四十年,如今被人编排成这样。他喝到半醉,站起来,踉跄走到皮子跟前,盯着那黄毛看了半晌,嘴里嘟囔:”你说,啥叫还账?守了四十年,我连你长啥样都不知道,咋还?”
他那天也不知道自个儿咋想的,顺手就把那红木框子拆了,把皮子从墙上摘下来,抖落开——皮子软得跟绸缎似的,没一点腐气。
他正要把皮子搁到柜台上,外头传来敲门声。
“谁啊?”佟四爷问。
外头没动静,又敲了三下。他走到门口,从门缝往外看——外头黑漆漆的,街面上连个人影都没有,只有雪。他开开门,门槛上头蹲着一只狐狸,黄毛,正抬头看他。
佟四爷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。他爹讲过,胡家老太太就是一身黄毛。他想关门,可那狐狸也不跑,就蹲在那,两只眼在黑暗里亮得跟灯笼似的。
“四爷——”一个声音,细细的,像是个老太太,”欠的账,该还了。”
佟四爷腿一软,差点没跪下。他哆嗦着说:”老人家,我爹守了一辈子,我守了四十年,您说咋还?”
那狐狸站起来,转过身子,朝南走了两步,又回头瞧他。佟四爷鬼使神差地就跟上了。那狐狸走得不快,他走他也走,他停那狐狸也停。一直走到屯南头的土地庙前头,那狐狸忽然不见了。
土地庙前头的雪地上,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黄铜的铃铛,下头系着根红绳。那铃铛佟四爷认得,是他爹的遗物,他爹临死前攥在手里,他给陪了葬。如今咋跑到这来了?
佟四爷捡起铃铛,愣了半天。回到铺子,那张狐皮还在柜台上摊着,奇怪的是,皮子上头的水渍——是雪水还是泪印,分不清。佟四爷这一宿没睡,他坐在柜后头,抱着那皮子,对着那张黄毛,翻来覆去地想。
第二天,他没开门。第三天也没开。第四天,孙大巴掌急了,又来敲门,佟四爷开了门,眼圈是黑的,胡子拉碴,瞧着老了好几岁。
孙大巴掌问:”四爷,那皮子想通了没?”
佟四爷看着他,说:”你说收这皮子干啥?”
“上头有人出大价钱。”孙大巴掌压低声音,”说是要配‘出马仙’的堂单。”
佟四爷冷笑了一声:”那你拿去。”他从柜台上拿起那张皮子,扔到孙大巴掌怀里,”钱不要了,你拿走。”
孙大巴掌乐坏了,抱着皮子就走。可他才走到门口,佟四爷又叫住他:”等等。”
孙大巴掌回头。
佟四爷从柜台底下摸出那黄铜铃铛,朝他一扬:”这个也给你。皮子拿走了,铃铛留个念想。你出了屯子,往南走,过三道岗子,要是听见后头有动静,别回头,一直走。听见没?”
孙大巴掌嘴上应着,心里头骂佟四爷故弄玄虚,抱着皮子出了门。
那天天黑了之后,孙大巴掌雇了个爬犁,连夜往奉天赶。才过第二道岗子,他就听见后头有动静——像是啥东西跟着,踩在雪地上,沙沙的。他想起佟四爷的话,没敢回头,只催爬犁夫快走。
可到了第三道岗子,那动静越来越近,像是贴在他后背。他忍不住回了头——月光底下,一张黄毛的脸,就在爬犁后头,两只眼亮得吓人。那”脸”只有一瞬,就散了。可孙大巴掌当场就疯了,连滚带爬地往回跑,皮子扔在雪地里,没敢再捡。
第二天,屯里人去道上找,只看见那张黄狐皮摊在雪地里,上头落了一层霜。而那铃铛,就在皮子旁边,拴着的那根红绳,不知道啥时候断了。
佟四爷听说了这事,一声没吭,亲自去把皮子捡了回来。这回他没再挂到柜上,而是找了个木匣子,搁到了后院的地窖里头。
有人问他:”四爷,不挂了?”
他摇头:”挂够了。欠的账,还了。”
再后来,佟四爷的铺子又开了几十年,柜后头再没挂过啥。他活到七十多,无疾而终。临终前他跟儿子说:”那张皮子,就搁在地窖里,啥时候胡家来取,啥时候给。不来,就搁着。”
佟家的后人守了这规矩守了二十多年,地窖里那只木匣子一直没动。有一年夏天发大水,地窖进了水,后人去查看,才发现那木匣子里头的皮子——没了。
匣子还在,锁也没坏,里头空空荡荡,就剩那张黄纸签子,上头”仙家留念”四个字,湿得洇了。
是胡家来取了?还是叫水冲走了?又或是压根没来过——那张皮子,早就还回去了?
屯里人讲不清,佟家的族谱里也没记。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