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墙外的屯子叫三棵榆树,屯西头老吴家供着一位查干额真奶奶的神龛。平日香火不算旺,可一入腊月,半个旗的妇人都往这儿凑——老吴家那口子乌兰,是这一片唯一能”踏神”的女萨满。
乌兰今年四十七,瘦得像一杆晾衣裳的竹子,可一跳起神来,两只眼睛亮得吓人。她跳神从不用旁人,可腰上那串铜腰铃得有人帮着系——铃三十六个,铸了三代,最老的那只,铃舌都磨出了豁口。这活儿,一年到头就一个人干:她兄弟媳妇,屯里人都唤作”萨满助祭”或”帮铃”,姓那,叫那氏惠娘。
惠娘三十出头,嫁过来前在伊通学过三年裁缝,做得一手好针线。她打小就迷那股神气——乌兰姐跳神时那铜铃一响,屋里的烟都像活了似的,往一处聚。她嫁到吴家那年,乌兰头一回让她碰那串铃,惠娘的手直抖。乌兰说:”这铃认主,你不诚心,它不响。”
腊月十九这天,三棵榆树屯下了头场大雪。
辰时刚过,乌兰家那间西屋就烧起了火炕。炕上铺了三层油布,油布上撒了一层高粱米——神附体前,乌兰得在高粱米上赤脚跳,跳完一粒米不能乱。
惠娘起得比乌兰还早。她先到西屋,把那串腰铃从神龛下方的木匣里请出来。木匣是老榆木的,漆了九遍,太阳底下一照,红得发紫。铃拿出来,先用黄米酒擦三遍,再用新棉花蘸了清水点三点铃舌,最后搁在炕沿上醒一炷香的工夫——”铃也得醒神”,乌兰这么教她。
巳时一刻,屯里的妇人陆续到了。都是拖家带口的,汉人旗人掺着,谁也不笑话谁。炕沿上坐满了,后到的就站着,连外屋地都挤了人。
开神前,惠娘要先给查干额真奶奶上香。三炷香,用的是达里香草混着榆树皮末子搓的,烟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。她上香时不念词,只在心里默一句:”奶奶今儿疼人,来的都遂心。”
香烧到一半,惠娘把腰铃捧到乌兰跟前。乌兰这时已经换好了神衣——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对襟褂子,袖口用红绒线缝了一圈——下身是那条祖传的鱼皮裤,裤腿上贴着一百零八片小铜片,跳起来哗啦啦响。
“系吧。”乌兰背对着惠娘,双手平举。
惠娘抖开铃串,两头是皮条,中间那三十六个铃分三排,每排十二个。她得把铃贴着乌兰的腰眼系紧,松一分跳起来乱晃,紧一分伤了腰。乌兰瘦,肋骨一根根的,惠娘的手指绕过那根最凸的肋骨,把皮条扣在肚脐左三寸的腰窝里——这是规矩,铃心要对准神窍。
系好了,惠娘退到炕角,盘腿坐下。她面前摆着一面手鼓,鼓面是狍皮的,鼓圈上拴着九个铜环。这鼓平时不响,只在乌兰跳到半途、身子发软时,惠娘才拍几下”接气”——这是乌兰的师父、那个老萨满留下来的规矩。
乌兰赤脚踩上高粱米。
屋里一下静了,连外头狗叫都听得见。
她先是站着,两手垂着,眼皮一眨一眨,像是听什么。约莫半盏茶的工夫,她浑身一抖,腰铃”哗”地响了——不是跳起来的那种响,是那种铃舌自己颤出来的响,像有人在耳边轻轻拨了一下。
惠娘知道,神来了。
乌兰开始跳。脚踩在高粱米上,每一下都踩出一个坑,可那米不散——粒粒都还在原处,只是被按进了油布。一百零八片铜片跟着响,三十六个腰铃跟着响,屋里像下了一场金属的雨。
跳到第三圈,乌兰的身子往后仰,眼翻白,嘴角流出白沫——这是神附得最深的时候。惠娘猛地抓起手鼓,连拍三下:
“咚——咚咚——”
乌兰的身子一激灵,又站直了。铃又响起来,比方才还密。
跳到第五圈,炕上的高粱米开始自己动——不是被踩动,是一粒粒往乌兰脚底下聚,像有只手在地上一颗一颗捡。惠娘看得真真切切——她坐在炕角,离那高粱米不到三尺。
这当口,炕沿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哭起来,嘴里直嚷:”我的儿,我的儿回来了……”原来她那三岁的小子,前年冬天掉进屯边的泡子里淹死了,今天来,就是想问一问孩子在那头缺不缺穿的。
乌兰——不,这会子是查干额真奶奶——停下步子,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妇人,嗓子眼里发出一种又尖又细的声音,不像乌兰平日说话的动静:
“……缺。缺一件红肚兜。”
惠娘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。她赶紧从身后的包袱里摸出一块早就备好的红布——乌兰交代过,万一神说出缺什么,助祭的得立刻接上话茬,问清花样大小——她凑上前,跪在炕沿边,问:”奶奶,是绣花的还是素面的?”
那”奶奶”眼珠一转,看了惠娘一眼,说:”素面。要长命锁。”
惠娘应了一声”哎”,回头对那妇人使个眼色。妇人哭得更厉害了,连连磕头。
神跳到晌午才算完。乌兰从炕上下来时,两条腿几乎站不住,全靠惠娘搀着。铃解下来,惠娘用一块干净鹿皮包好,重新搁回那木匣里。木匣盖上之前,她要往匣里吹一口气——这是规矩,叫”送铃归位”。
乌兰躺了半个时辰才缓过来,喝了一碗红糖水,才有了人色。她拉着惠娘的手说:”今儿你系得正,神才跳得圆。”
惠娘低着头笑:”是姐跳得好。”
外头的雪越下越厚。三棵榆树屯的屋顶全白了。屋里那串腰铃安静地躺在木匣里,三十六个铃,三十六个神,三十六年的边墙外的日子——查干额真奶奶护着的,不光是旗人,也是这些闯过边墙、在这片黑土地上扎下根来的所有人。
惠娘系铃时,总要摸一摸最老的那只——铃舌有豁口的那只。那是她男人吴家太爷手里传下来的,跳过庚子年那场大疫,跳过民国年间闹胡子,跳过柳条边倒了那一年。三棵榆树屯的人散了又聚,聚了又散,可这铃,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