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，柳条边外雪下得邪乎。
奉天往北，过了铁岭再往东，有个叫三间房的小屯子。三间房不大，百十来户人家，靠着一条老柳河过活。河早就干了，河道里头长满了柳条子，年头久了，柳条子比人还粗，一蓬一蓬地立在那儿，风一吹，呜咽呜咽的，像有人在哭。
屯子里有个姓吴的庄稼人，三十来岁，大伙都叫他吴老二。这人有个毛病，爱喝两盅，一喝就多，一多就爱往河套那边溜达。他媳妇拦过他好几回，说河套那边不干净，夜里别去。他嘴上答应，腿不听使唤。
出事那天，是腊月二十三，小年。吴老二在老丈人家喝完酒，歪歪斜斜往回走。走到河套边上，月亮挺亮，照得雪地一片惨白。他迷迷糊糊的，就听见前头有人说话。
”大哥，行个方便，指个道儿呗。”
吴老二抬头一瞅，吓了一激灵。离他三步远，立着个女人，一身白，衣裳崭新，可这大腊月天的，愣是没穿棉袄。她头发披散着，脸儿白得跟纸似的，月亮底下瞅着，跟画里揭下来的人儿一样。
吴老二舌头都硬了：”你……你是哪屯的？咋走这条路？”
那女人笑了笑，声音挺轻：”我迷路了，往柳条边门那边去，找不着道儿了。大哥给指个道儿呗。”
柳条边门在北边十几里外，是清末设的卡伦，后来废了，就剩几根石柱子和半截土墙。这大晚上的，一个女人要去那儿？吴老二酒壮了胆，问了一句：”你去那儿干啥？”
女人低下头，半天才说：”我等人。等了好些年了。”
吴老二头皮发麻，扭头就想跑。可那女人忽然叫住他：”大哥，你兜里揣的啥？”
吴老二一摸，兜里揣着一块饴糖，是老丈人给的，没舍得吃。他也不知道自己咋整的，鬼使神差就把糖递过去了。
那女人接过糖，咬了一小口，眼圈就红了：”甜的。还是甜的。”
说完，她往后退了一步，朝吴老二福了一福：”大哥是个善人。往后河套这边，少来。过了二月二，再出来。”
吴老二还没回过神来，那女人一转身，就钻进了河套里头那片柳条子里。柳条子晃了几下，连个脚印都没留下。
吴老二一路跑回屯子，到家就栽倒在炕上，吐了半宿。第二天酒醒了，他把事跟媳妇一说，他媳妇脸都白了：”那地方去不得！那是老柳家的地界！”
吴家媳妇的娘家在隔壁屯子，她姥爷活着的时候是看香的，村里谁家有事都找他。她翻出一本老黄历，上面记着几句话：”柳仙问路，白衣为引，饴糖可渡，切莫回头。”
吴老二这才知道，自己算是捡了条命。
后来他大病了一场，整整躺了七天，每天晚上都梦见那个女人站在柳条子边上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瞅着他。第七天夜里，他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在他耳朵边上说：”大哥，我走啦，你好好活着。”
第二天，他就醒了，出了一身透汗，身子骨反倒松快了。
屯子里有个姓孟的老头，九十多岁了，是当年守边门的兵丁后人，他听吴老二说了这事，叹了口气，讲了一个更早的传说：
早年间，三间房这地方不叫三间房，叫柳河屯。河边上有户人家，姓白，闺女长得俊，许了人家，没过门男人就病死了。那闺女性子烈，大冬天穿了一身孝衣，从柳河边上走到边门那儿，要去边关外头寻她男人的魂。走到半道，遇见一群胡子（就是土匪），把她糟蹋了。她一头扎进枯井里，没了。
后来那口枯井填了，可河套里时不时就有人看见个穿白衣的影子。村里老人说，那闺女没走，成了柳仙了，就在柳条子里住着，逢年过节，赶上孤苦的人走夜路，她就来问问路，给指个道儿，顺便讨口吃的。
”饴糖是甜的，人活着，就图个甜。”孟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，”她要的不是命，是个人味儿。”
吴老二后来再也不在夜里往河套那边去了。每逢过年，他都买几块饴糖，包好了，搁在自家窗台上，说是给那个女人留的。他媳妇说他魔怔了，他也不言语。
再后来，吴老二搬走了，离开三间房去了奉天城里。至于那女人到底是人是鬼，柳条子里到底有没有仙家，屯子里的人说不清。孟老头临死前，跟他孙子说了句：”那口枯井，填了又挖，挖了又填，这事儿没完。”
他孙子到现在还住在三间房，每年二月二，他都会去河套边上烧几张黄纸，嘴里念叨：”姑姑，出来吧，该走走了。”
至于念叨的是那个白家闺女，还是别的什么，老辈人讲不清，也没人敢问。只知道那片柳条子，一年比一年密，风一吹，还是呜咽呜咽的，像是有人在问路。
边墙异闻·第四十三篇：柳仙问路——枯井边的白衣女子到底是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