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东边墙外头下了三场大雪。
老韩家在柳条边以里四十里的一个小屯里,拢共三十来户人家,多是闯关东过来的山东、河北后裔。老韩是屯里唯一的”看香人”,平日里给乡亲看看虚病、叫叫魂、净净宅,靠香头灰养家糊口。
出事那晚,是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屯里老孙家的闺女孙二妞,刚从奉天念了半年洋学堂回来,正月里说亲的人踩破了门槛,她爹孙老蔫非要等过了小年再办第一桌席。
可这闺女没等到小年。
头晌还好好的,跟她娘包饺子,晌午吃了饭说去院子里喂鸡,就再没回来。
等家里人发觉不对,鸡窝边一只鞋扔在雪地上,人没了踪迹。
孙老蔫家慌了神,央了半个屯的人去找。雪大,印子还在,可脚印一径往东,往那条早废了的柳条边沟去了。
老韩正搁家擦香碗,听见外头狗叫得不正常,开门一看,孙老蔫带着几个人抬着闺女,已经架了回来。
人没伤,只是人事不省,嘴里一个劲儿嘟囔,音儿细细碎碎,听不清。
老韩让人把二妞搁在炕上,拿黄纸卷了一支烟点上,问:
“孙家大姐儿,你是啥症?掉沟里了?磕着了?”
二妞不答,眼皮子都不抬,只是嘴角一个劲儿抽,像在嚼什么。
老韩眉头一拧,换了一根香,点了三根插在碗里,闭眼请了一炷。
香头忽明忽暗,烟雾直往人脸上去,老韩睁眼,叹了口气:
“嫂子,去烧刀纸。再去仓房抬那杆老秤来。”
孙老蔫娘吓得腿都软了:
“他韩叔,俺闺女是撞了啥?”
“问路的。”
“问……问路的?”
“黄皮子问路,撞上了。”
屯里老辈人都知道一句老话——黄皮子问路,问了你,便是替了你。
这事儿得从柳条边那带说起。早些年,那边墙沟里黄鼠狼成群,闹得最凶的时候,半夜蹲在墙头跟过路人搭话,问一句:”大哥,哪儿去?”
你若是顺嘴一答,它便”替”了你——你的魂叫它记下了,你的路它替你走了,你这条命,算是它的了。
只是这些年柳条边塌得七七八八,黄皮子也少见了,屯里人早把这茬忘了。
老韩让人把秤杆立在二妞炕前,刀纸烧了,又问:
“闺女,你晌午是不是碰见啥了?”
二妞还是不答,但嘴角抽得更厉害了。
老韩压低声音:
“你碰见问路的了?你咋答的?”
炕上,二妞的手指,忽然动了一下。
大伙儿都屏了气。
她嗓子眼儿里,慢慢挤出一个声音——
细细的,尖尖的,分明不是她自己:
“我……问的。”
孙老蔫扑通一声跪下:
“韩叔!求您救救俺闺女!她一个念洋书的闺女,咋会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
老韩脸色已经变了。
黄皮子问路,从来都是它问、你答。
怎么会是”我问的”?
老韩点了第二把香,这回没请神,是去问那东西。
烟雾一落,二妞身子猛地一僵,炕前那杆老秤,啪地一声,秤砣掉了。
秤砣滚到地上,正正好好,搁在二妞那只扔在雪地里的鞋印里。
满屋子人,头发根子都炸了起来。
老韩蹲下,拿起秤砣,秤砣是温的,像被谁揣在怀里许久。
他问了句:
“这位过路的——你问她啥了?”
二妞嘴里那个细尖的声音,咯咯笑了一声:
“我问她,柳条边里头,暖和没。”
老韩手一抖,秤砣差点掉地上。
“她说暖和。”
“她说……暖和。”
“她还说,让我进去坐坐。”
老韩直起身,冲孙老蔫使了个眼色:
“去仓房,把你家那杆老猎枪拿来,再把那两斤烧刀子烧热了,搁门里头。”
孙老蔫不敢问,撒腿就跑。
老韩蹲在炕沿,盯着二妞的脸:
“我说这位道儿上的老客,俺这闺女念过洋书,不懂山里规矩,您别跟她一般见识。”
“她让我进,我便进了。她说她家炕热,我便坐了。如今她又不让我走——”
那声音里,多了一分委屈。
老韩冷笑:
“你问路,问到了人家闺女身上,她应了你一句,便是把魂借了你一程。可你既然坐了她家炕,便也得守她家的规矩——”
“啥规矩?”
“小年夜的规矩。”
老韩一边说,一边把那三根香,一根一根掐灭。
“你既然问了她,便是她今夜的客。客随主便——主家今儿祭灶,你不帮着推豆腐?”
炕上,二妞身子猛地一颤。
那细尖的声音忽然拔高:
“我是问路的!我不推豆腐!”
“那你就出去。”
老韩把最后那根香灰,往秤砣上一抹,秤砣滚回秤杆里,啪嗒一声,稳了。
二妞嘴里”咯咯”的笑声,忽然一噎。
接着,是一声极轻的、像是叹气又像是哼的声音,从她嗓子眼儿里飘出来。
二妞身子一软,倒在炕上,眼皮子抖了抖,竟睁开了。
她看了看满屋子人,又看了看老韩,第一句话是:
“韩叔……我晌午碰见个穿黄衣裳的奶奶,跟我问路。”
“她说外头冷,问我家炕热不热。我顺嘴说了一句热。”
“然后……然后她就不见了。我回家喂鸡,就啥也不知道了。”
老韩点点头:
“知道便是没了。下回再碰见问路的——不管是人是皮,你不答,便是答。”
孙老蔫这时候抱着猎枪冲进来,一看闺女醒了,扑通跪下要给老韩磕头。
老韩扶起他,只说了句:
“去把那杆秤,搁你家灶台后头。往后三十年,你孙家灶火不断,这秤便不能倒。”
说完,老韩拿起黄纸,卷了支烟,出了门。
门外雪地里,月亮清冷清的,老韩往东边柳条边那个方向瞅了一眼。
雪地上,一个小小的、黄乎乎的身影,正蹲在孙家院墙头上,望着他。
老韩没说话,只是把烟头往地上一弹,转身回了屋。
后来孙家闺女再没出过这档子事,只是打那以后,她再也不穿黄衣裳。
再后来,屯里有人问过孙老蔫,那晚问路的,到底是个啥?
孙老蔫只是摇头,说:
“老韩叔不让我说。你们也别问了。问了你,便是替了你。”
至于那杆立在孙家灶台后头的老秤,听说直到屯子拆迁那年,还稳得很。
只是没人敢去动它。
老辈人讲不清,问路的到底是过路的黄皮子,还是别的什么。只知道柳条边那带,早些年冻死的人、迷路的人、心里没着落的人,多了去了。
它们要问路,总得有人答。
你不答,便是你命里那份缘,没到。
你若答了——
那便是你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