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，辽北边墙外的李家窝棚出过一桩邪事。
老李头叫李福，是窝棚里唯一会看香的。他家里头三口人，老伴儿早几年没了，留下个儿子叫李锁柱，娶了媳妇赵氏。赵氏是南边逃荒过来的，模样周正，性子也绵，进门三年没跟街坊红过一回脸。
出事那年的冬天格外冷。
腊月十二夜里，李锁柱赶马车去镇上拉年货，说好第二天一早回。左等右等，等过了晌午，也不见人影儿。雪下得没了膝盖，道都封了。
赵氏急得没法子，央老李头去村口看香问问。
老李头盘腿坐在炕头，把那把老香插进米碗里，拿火镰子打了三点，才把香点着。烟刚一冒头，他就觉着不对劲——香头明灭不定，跟抽风似的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。他闭着眼，嘴里哼哼唧唧念了几段，请的是胡家的老辈。
念完一遍，没人应。
他又念一遍。
这一回，香灰忽然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倒，跟有人拿手按着似的，往北边屋梁那儿歪。
老李头睁开眼，顺着香灰看过去——房梁黑黢黢的，啥也没有。
“锁柱……怕是不好。”他没敢跟赵氏说实话，只说路上耽搁了，明日准回。
可第二天、第三天，连着下了三天大雪，道上的雪能没到大腿根。
村里人都说，这雪下得邪，往年腊月没这么下过。老辈人讲，雪下得这么厚，是地底下有冤气顶着，出不来。
第五天头上，村里有个叫”二迷糊”的猎户下山回村，路过李家窝棚后头那片老林子，远远瞧见雪地里趴着个黑乎乎的东西。他扒开雪一看，是一辆翻了的大马车，车辕子都断了，马早冻死僵了。车里散着几包年货，还有——
一件女人的红棉袄。
二迷糊认得那棉袄，是赵氏的。
他没敢动，跑回村喊人。等大伙儿把东西抬回来，老李头一看那红棉袄，脸色就变了。
棉袄里子是活的，一针一线缝得齐整，是赵氏自己缝的。可领口那儿，掉下来一样东西——
一只绣花鞋。
鞋是新的，大红缎子面，鞋头上绣着一朵白梅花，针脚儿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。村里人都没见过这种鞋，赵氏也从没穿过。
老李头捧着那只鞋，手直哆嗦。
“这不是人的鞋。”他嗓子发哑。
村人都围过来，问他咋看出来的。老李头把鞋翻过来，鞋底上头，赫然印着一个清清楚楚的印记——五个脚趾头，跟人脚一般齐整，可脚心那儿，是一道深深的沟，像是有根绳子勒过。
“这是吊死鬼穿的鞋。”老李头把鞋往地上一扔，”它想借尸。”
当夜，谁也不敢在李家待着，都散了。
赵氏却像是没听见这话，把那红棉袄和绣花鞋都收进柜子里，跟没事人似的。
老李头坐在自家炕头，抽了一袋烟，又抽一袋。半夜时分，他听见隔壁儿子屋里，有”吱呀吱呀”的声音——像是有谁在穿针引线，又像是有人在梁上晃悠。
他披衣裳过去推门。
门没关严，一推就开。赵氏背对着他坐在炕沿，借着一盏豆大的油灯，手里捧着那件红棉袄，一针一针往领口上缝东西。
“锁柱媳妇，你做啥呢？”老李头问。
赵氏没回头，只低声说：”婆婆走的时候，留下一件没做完的衣裳。我寻思着，趁手头有工夫，给她做完。”
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——他老伴儿活着的时候，确实有件红棉袄没做完，可那件衣裳他亲眼看着烧了呀！
他往前凑了两步，低头一看赵氏手里——
哪儿是什么红棉袄，分明是一条红腰带，一尺来长，两头绣着白梅花。
赵氏正把那腰带一针一针往房梁上缝。
老李头头皮发炸，一把去夺那条腰带。
赵氏这一回头——
脸是赵氏的脸，可两眼珠子是白的。
“爹，你做啥？”赵氏的嗓子发飘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”婆婆说，衣裳做好了，她要穿。”
老李头连滚带爬退出屋，把门死死顶住。他回屋点上香，请了胡家、黄家、蟒家、常家、灰家，五家的保家仙齐齐念了一遍，念到舌头都木了，香烧了三炷，那扇门才没了动静。
第二天天亮，他喊人破门进去。
屋里没人。
赵氏不见了，红棉袄不见了，那只绣花鞋也不见了。只有房梁上头，齐整整缝着一条红腰带——白梅花朝下，两头垂着，像是有个看不见的人，正吊在那儿。
村里人把这屋子封了，再没人敢住。
后来有人说，李锁柱其实早就冻死在老林子里了，马车翻了那天就是出事那天。赵氏等了几天没等到人，夜里一个人坐在屋里哭，哭到半夜，房梁上忽然掉下来一只绣花鞋——
她以为是婆婆显灵，把那只鞋供在柜上头，对着鞋说了一夜的话。
第二天早起，村里人再去敲门，赵氏已经没了气息，端端正正坐在炕上，脸上还带着笑。
村里人都讲，赵氏是被那吊死鬼接走了。
也有人说，那只绣花鞋是婆婆托人送来的，本意是接儿媳妇去那头团聚。可到底是赵氏自己想走，还是那房梁上的东西拉着她走的——
老辈人讲不清，李家族谱里也只草草记了一笔：”锁柱妻赵氏，腊月殁，年二十六。”
那间老屋，后来塌了一半。再后来，连墙基都被野草埋了。
只是偶尔有赶夜路的贩子经过那片废墟，还说能听见里头有缝衣裳的”扎扎”声——像是有谁，永远在缝一件缝不完的红棉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