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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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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九十九篇:鬼火——那夜他拎走一盏没人点的灯

柳条边事, 11 8 月, 2026

那年腊月二十三,祭灶。

黑龙江边上一个叫张家窝棚的屯子,拢共二十来户人家,住在一条沟膛子里。沟膛子东西走向,南北两面是山,中间一条冰河。河这边的人家姓张,河那边的人家姓王,中间隔一座木桥,桥头有棵老榆树。

说的是王家的老三。

王家老三那年十九,叫王守田,是沟里难得念过两年书的人,在镇上当半拉子账房,腊月二十三放假回屯子。背个褡裢,里头装着掌柜赏的二斤槽子糕和半斤水烟。

天黑得早,又赶上阴天,他走到沟膛子口的时候,才刚过晌午,西北天就黑压压压下来了。北风嗷嗷叫,刮得人脸生疼。

他加快脚步往屯子里赶。

走到那棵老榆树底下的时候,他停了。

桥头上,有一个人。

那人蹲在树根那儿,背对着他,头上戴着一顶毡帽,身上穿着件黑布棉袄,正低头摆弄什么。守田没在意,这沟里走亲戚的人多,蹲在桥头抽袋烟、歇歇脚也是常事。

他踏上木桥。

桥板上的雪被压得瓷实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走到桥中间,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人不蹲着了。

那人站了起来,背对着他,脸朝着河面上看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守田一愣——这青天白日,哦不,天已经擦黑,可也还没全黑,提什么灯?

他没多想,脚步不停,继续往前走。

出了桥,他回头看的时候,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
老榆树底下空空荡荡,一地白雪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守田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不由得快了起来。

进了屯子,先到大哥家。大哥守山比他大十岁,是个闷头闷脑的庄稼人,见了他就张罗饭。嫂子炖了酸菜粉条,烫了烧酒。

守田吃了半碗饭,把桥头上看见的人一说。

大哥守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
“那人穿啥样的黑棉袄?”

守田想了想:”大襟的,扣子是一排疮疸扣,没补丁,挺板正的。”

大哥眉头皱了一下,又问:”那灯啥样的?”

守田说:”我没细看,就觉着一团黄亮。”

大哥放下筷子,扭头看了嫂子一眼。嫂子没吭声,麻利地把灶台上的火拨了拨,又往锅里添了瓢水。

守田问:”咋了?”

大哥闷了半天,端起酒盅抿了一口,才说:”你看见的,可能是二叔。”

守田心里一惊。

王家二叔叫王守业,十二年前没了。

十二年前,就是从这座桥上走的。

那年腊月二十三,跟守田一样,王守业从镇上回来,走到桥头,看见一个戴毡帽的人蹲在树根那儿。他也觉得奇怪,但没停脚,上了桥。

走到桥中间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人站了起来,脸朝着河面上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然后——

守田酒盅掉了。

“然后二叔就跳了河?”

“不是跳。”大哥说,”是跟着走了。”

“啥意思?”

“那年我十六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大哥的眼圈有点红,”二叔走到桥那头,脚步就不对了。他不是往前走,他是顺着河沿儿往北走。我喊他,他不应。我追他,他走我追不上。追到河湾子那儿,他拐了个弯,就进了那个……”

大哥顿了一下。

“进了那个雪窝子里。”

“啥雪窝子?”

“就是河湾子拐弯那儿,有一片老河滩,冬天雪一埋,看不出深浅。实际上那儿是个老漩涡,夏天的时候水急,冬天冻不实。”大哥说,”二叔进去就没上来。”

“那戴毡帽的人呢?”

“没有人。”大哥说,”打那以后,桥头老榆树底下,冬天腊月二十三前后,就有人看见那么一个人。”

守田觉得后脊梁发凉。

“那灯呢?”

大哥没说话。

嫂子接了一句:”二叔手里提着一盏灯,纸糊的,白纸糊的。”

守田猛地想起来——那灯,那团黄亮,确实不像寻常的灯笼。像是纸糊的。

“那到底是人,还是……”

“没人知道。”大哥说,”打那以后,谁走夜路,夜里过了桥,都尽量不往桥头看。可有时候不看也不行。”

守田这一宿没睡着。

第二天一早,他跟大哥去给二叔上坟。坟在屯子北坡上,一座土包,旁边几棵松树。

到坟前一看,俩人愣住了。

坟前蹲着一盏灯。

纸糊的,白纸糊的,里头还亮着一豆火苗。

雪地上一点灰都没有,连个脚印都没有。

守田不敢动。

大哥站了一会儿,自己上前,把那盏灯端起来了。

灯里头的火苗忽地一下,灭了。

大哥把灯揣进怀里,领着守田回家。

到家之后,大哥把那盏灯搁在棚屋里,再没说话。

守田在屯里待了三天。

腊月二十六那天,他得回镇上做事。走的那天,天阴沉沉的,快晌午的时候飘起了雪。

走到桥头,他停了一下。

老榆树底下,蹲着一个人。

那人穿着黑布棉袄,戴着毡帽,低着头。

守田咬着牙,扭头走。

他没上桥。

他从桥下的冰面上走。

冰面瓷实,雪到脚踝。他低着头,只管走,一步一步。

走到桥那头,他没回头。

可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
咯吱,咯吱,咯吱。

跟他走的一模一样。

守田咬着牙加快脚步,那脚步也加快。

他跑起来,那脚步也跑起来。

他停下来,脚步声也停了。

守田没回头,一路跑出了沟膛子。

到了镇上,他请了先生。先生姓周,是个在镇上教私塾的老头,听完他说的,半晌没吱声。

“你二叔叫啥?”

“王守业。”

“他生前爱看戏不?”

“爱。”守田说,”他有一回上镇里看了一出《白蛇传》,回来就琢磨,后来还跟人学了青衣。”

周先生点了点头。

“那盏灯,是戏台上的灯。”

守田愣了一下。

“你二叔命里就欠那么一盏灯。”周先生说,”灯是点给他看的,他得自己走过去看。这事儿,十二年前没走完,今儿还是没走完。”

守田问:”那咋办?”

周先生摇摇头:”老辈人讲不清。我只跟你说,那座桥,从今往后,腊月二十三前后,别一个人走。”

守田在那年开春就辞了镇上的事,去了哈尔滨。

再后来听说,张家窝棚那条沟膛子,修了水库,屯子搬走了。老榆树还在不在,没人知道。

只是王家的老人偶尔提起来还念叨:守业那年,是提着灯走的。

谁提的灯,谁点的灯,谁给谁照的路——

没人说得清。

只听说,那地方直到迁屯子那年,桥头老榆树底下,每到腊月二十三前后,还是有人看见那么一个人。

蹲着,戴着毡帽。

你一回头,他就站起来,手里提着一盏灯。

那灯从来不灭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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