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天,边墙里头的李货栈着了场怪事。
货栈不大,前后两进院子,前头三间是门脸儿,中间一条土道通到后院。后院一溜儿五间仓库,库房挨着库房,连成一道土墙。墙根儿底下栽着一排老榆树,树皮都皴裂了,一到刮大烟炮儿的夜里,树枝子刮得墙头皮刷刷响,跟有谁在外头磨剪子似的。
掌柜姓李,街面上人称李二爷,五十出头儿,在镇子上开货栈开了一辈子,啥稀奇事儿没见过。可那年冬天,他愣是被自家后院的事儿吓着了,整宿整宿不敢睡觉。
事儿出在他媳妇身上。
李二爷的媳妇娘家姓陈,街坊们叫她陈嫂子,四十来岁,性子绵软,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就在后院灶上做饭、给伙计们洗衣裳。可那年入冬以后,陈嫂子得了一场风寒,在炕上躺了十来天。好利索之后,街坊们就觉着她变了个人似的——眼神儿发直,一天到晚嘴里嘀咕来嘀咕去的,最吓人的是,她夜里时常突然坐起来,冲着土门帘子喊人名字。
李二爷一开始没当回事儿,以为是病了没好利索,烧的。
可有一晚上,他自己听见了。
那夜风大,外头呜呜地刮着烟炮儿,窗户纸都给吹得鼓起来。李二爷半夜撒完尿回来,刚要上炕,忽然听见陈嫂子坐起来了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就见自家媳妇披着棉袄,盘腿坐在炕当间儿,两眼直勾勾盯着屋门口那块土门帘子。
那块门帘子,是陈嫂子自己缝的。土黄色的粗布,底下缀着一溜儿小铜钱儿,夜里风一吹,铜钱儿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响。
陈嫂子盯了门帘子半晌,忽然开口喊:
“二叔——二叔你进来呀,外头怪冷的——”
李二爷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二叔前几年就死了,死在外头修庙的路上,连尸首都没找回来。家里供着他的牌位,年节还给烧纸。
陈嫂子又喊:
“二叔,你不认得我了?我是你侄媳妇儿李陈氏啊——进屋暖和暖和——”
声音颤颤巍巍的,跟哄小孩儿似的。
李二爷当时汗毛都炸起来了。他抬手去推陈嫂子肩膀,可手一挨着她,就觉着她浑身冷冰冰的,跟刚从外头进来似的。
陈嫂子忽然扭过头,冲李二爷笑了一下。
那笑——
李二爷后来说,那笑不对劲儿。他跟陈嫂子过了二十年,她从来没那样笑过。那笑容僵在嘴角上,眼睛里一点神儿都没有,空洞洞的。
“掌柜的,”陈嫂子开口,声音都变了,成了个细声细气的陌生嗓子,”二叔怕羞,你不让他进,他不进。”
李二爷当时腿就软了,连滚带爬下了炕,鞋都顾不上穿,光着脚就往外屋跑。他把外屋的小伙计李锁子喊起来,两个人在灶房蹲了一宿,鸡叫头遍才敢回屋。
回去一看,陈嫂子好端端躺在炕上,睡得呼呼的,跟没事儿人一样。
第二天李二爷问她,夜里喊啥,她说自己睡得死死的,啥也没听见。
可第二夜、第三夜,又是那个点儿,陈嫂子又坐起来喊。
这回不光是喊了。
第三夜下着大雪,院子里积了半尺厚。李二爷这回长了心眼儿,悄悄躲在门帘子后头,偷偷往屋里瞅。
陈嫂子又坐起来,冲着门帘子喊:
“二叔,外头下雪了,快进屋,我给你留了饺子——”
李二爷屏住呼吸,看着门帘子。
门帘子纹丝不动。
可忽然,他听见门帘子外头——那土门帘子搭着的门框那儿,传来一声极轻的叹声。
像是有人站在风雪里,跺了跺脚,把脚上的雪抖落。
李二爷头皮都麻了。
紧接着,门帘子被轻轻挑起了一角。
不是风吹的——他看得分明,那门帘子的一角,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慢慢地、慢慢地挑起来的。
铜钱儿轻轻碰着,叮地一响。
挑到一半,又落回去了。
陈嫂子叹了口气,说:”不进就不进吧,怪冷的。”
说完自己躺下了。
李二爷在外头站了一宿,也没敢进屋。
后来李二爷托人,找了个兴安岭下来的萨满老太太给看看。老太太拄着拐棍在后院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那块土门帘子,眉头皱得紧紧的,问李二爷:
“这布,是谁缝的?”
李二爷说,是他媳妇缝的。
“布从哪儿来的?”
“是她回娘家时,从她二婶那儿要的旧布。”
老太太闭了闭眼,说:
“这就对了。这块布,原是你们家做寿衣剩下的边角料。你们家二叔走的时候没找回来尸首,就剩这么一块布。老嫂子用这布缝了门帘子,又用了他牌位上摘下来的铜钱儿——她这是不知情,犯了大忌讳。”
李二爷当时脸就白了。
老太太又说:”你二叔不是想害你媳妇。他就是想回来看看,进不来门,在外头又冷。你媳妇身子弱,压不住阳火,这才让她替自己开口招呼。”
李二爷问怎么办。
老太太说:”把门帘子烧了,再给你二叔好好烧一回去。门框上贴一道符,从今往后,他就不来了。”
李二爷照办了。
那天烧门帘子的时候,李二爷亲手点的火。陈嫂子站在一旁,怔怔地看着那布在火里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。铜钱儿在火里崩出几个火星子。
陈嫂子忽然说:”走吧二叔,进屋暖和去。”
说完自己也笑了。
这回笑,是正常人的笑。
打那以后,陈嫂子再没犯过那毛病。
至于李二爷的二叔到底有没有在那天夜里回来过,李货栈的老伙计们谁也说不清。有人说他亲眼看见窗纸上贴过一个人脸,五官模糊;也有人说是他自己眼花了。
反正那块土门帘子烧了之后,李货栈的后院夜里就安静了。
就一点,打那以后,但凡有客人住进后院库房,半夜起来撒尿,总觉着院墙根儿那排老榆树底下,有个人蹲在那儿烤火。
撩开门帘子瞅,漆漆黑一片,啥也没有。
李货栈后来关了张。
听老辈人说,那条道上早年间是个乱葬岗子,埋着不少修庙累死的匠人。
再往后的事儿,老乡们都不愿多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