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墙外三十里的吴家窝棚,清末那阵子归开原县管,后来又划给了西丰。那窝棚里统共二十来户人家,大半姓吴,外姓只有三四户。村东头有口老井,谁也说不清哪年挖的,井口用青石砌的,石头磨得光溜溜的,边缘缺了几块茬子,豁口处都生了黑苔。
咸丰年间发过一场大水,村子冲了大半,老井也淤了。后来重新淘过,井壁上头刻着几个字,字迹模糊,听老人念叨过,什么”咸丰三年重修”,再往上就认不清了。
怪事是民国十九年起的。
那年开春旱得邪乎,地里庄稼出不来芽,老井水位一个劲儿往下落。到了五月里头,井里见底了,村里人拿绳子拴着柳罐往下吊,能听见罐底磕在石头上的动静。
吴老四那年十九,刚娶了媳妇,媳妇姓佟,是从开原城里嫁过来的,模样周正,就是胆子小。头一天回门,佟家嫂子拉着她的手,左看右看,末了叹了口气说:”妹子,那口井离你家近,晚上别往外瞅。”
佟氏没往心里搁,回村照常过日子。
那年六月的一个夜里,吴老四睡到半夜,听见院子里有动静,像是有人从外头推门。他翻身起来,披衣裳走到外屋,门闩插着,没动过。他趴在窗户缝往外瞅——月光底下,院子里啥也没有。
可那动静又响了,这回在井那边,”咕咚”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。
吴老四披上褂子,提着马灯出了门。走到井沿边上往下照,井里黑洞洞的,马灯的光照不到底。他喊了两嗓子”谁”,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回声。
他蹲下身,想往井里瞅,这一瞅不打紧——井里有人。
不是倒影,是个人,贴在井壁上,脸朝上,五官能看清,是个女人,穿一身青布褂子,头发散着,正仰着脸往上望。
吴老四吓得一屁股坐地上,马灯差点甩出去。他爬起来就往家跑,进屋把门关上,媳妇问咋了,他半天说不出话。
第二天一早,他去找了村里的吴二爷。
吴二爷那年七十多,年轻时给东家看过粮仓,懂点风水。他听完吴老四说的,半天没吱声,末了说:”那口井底下,原先埋过人。”
吴老四问埋的是谁。
吴二爷说:”咸丰那年发水,村里死了不少人,尸首来不及埋,有几具就扔进了井里。后来重修井,把井壁凿开了,骨头也不知弄哪儿去了。兴许是没弄干净。”
“那就不能往下淘淘?”吴老四问。
吴二爷摆摆手:”淘不动。那井底下有泉眼,当年修井的时候,凿到一半出过血水——红的,冒了三天三夜。后来用黑豆、生铁压下去,才镇住。从那以后,老辈人就传下话,这井不能动底,井底不能见天。”
吴老四回去跟媳妇说了,佟氏脸就白了。
那年夏天,怪事没断过。
白天从井边过,井里有时候会听见水响,明明井底都快见天了,哪儿来的水?晚上更邪乎——有时候是哭声,有时候是咳嗽,有时候是有人在井底下念叨,听不清念的啥,但调子古怪,不像是本地口音。
村里人开始绕着井走,挑水也不去了,改到村西头那条小河沟里挑。
吴老四家离井最近,最先撑不住。他跟媳妇商量,想把房子挪到村西头去。两口子凑了凑钱,找了几个相帮的,打算秋天动土。
偏偏那时候,出了一档子事。
七月末的一天傍晚,吴老四从地里回来,路过井边,看见有个女人站在井沿上,背对着他,穿一身青布衣裳,头发散着,正往井里瞅。
他喊了一声”谁”。
那女人没回头,却开口说话了,声音不大,听着像是隔着一层水:”别动那房子。”
吴老四一愣神的工夫,那女人转身就往井边跨了一步,身子一歪,栽进了井里。
他扑到井沿上往下瞅——井里黑洞洞的,啥也没有,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他赶紧回村喊人。村里几个胆大的拿着绳子火把过来,趴在井沿上往下照,喊了半晌,没人应声。
吴二爷不让他下井,说这井不能下。
后来有人从村里翻出一本老账册,账册是道光年间的,记着吴家窝棚的田亩人口。翻到咸丰那一页,有一行字被人用墨涂了,看不清写的啥,但旁边的批注还能认出几个字——”佟氏,葬于东井”。
佟氏。
吴老四的媳妇也姓佟。
他回去问媳妇,媳妇娘家是不是开原城里佟家。媳妇说是,但不是本家,是旁支。吴老四又问,咸丰年间,你们佟家有没有姑娘嫁到吴家窝棚来过?
媳妇想了想,说听她爹提过,百十年前,佟家有个姑娘嫁到边墙外头,赶上发大水,死了,连尸首都找不回来,后来立了个衣冠冢。
那个衣冠冢,吴老四没见过。
那年秋天,吴老四没敢动房子。
可那年冬天,他媳妇病了。请了郎中来看,郎中说是痨病,开了方子,药抓回来,熬好了端到跟前,媳妇喝不下去——不是咽不下,是喝到嘴边上就吐,像是闻见啥味儿似的。
到了腊月,媳妇瘦得脱了相,临咽气前,拉着吴老四的手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:”她不让我跟你。”
吴老四问哪个”她”。
媳妇已经说不出话了,眼睁着,往窗户那边瞅,窗户正对着院子,院子那头就是井。
媳妇死后,吴老四一个人过日子。
他后来搬走了,离开吴家窝棚,去了开原城里。再后来听说,民国三十年那阵子,吴家窝棚发了鸡瘟,死了一多半人,人走的走,散的散,到解放前后,那窝棚就没剩几户了。
那口井,一直到五八年修水库,才填上。
填井那天,吴老四从开原赶回来,站在井沿边上。村里几个后生往井里扔石头,扔了大半天,也不见底。有人说听见底下有水响,有人说听见有人在念叨。
吴老四蹲在井沿上,没往里瞅,也没挪窝,就那么蹲着。
后来填完了,土堆得高出地面一截。
再后来,水库蓄了水,那一片都淹了底。
吴老四晚年跟邻居念叨过一回,说那井里的女人,不是要害谁,就是不想让人动那地方。”人待在那儿久了,就成了那块地的一部分,你非要挪开,她不答应。”
他也说不清,那女人是不是他媳妇念叨的那个”她”。
老辈人讲不清,吴家窝棚后来也没人了。这事到底是真是假,至今没人能说个明白。
只留下一句老话:边墙外的井,轻易动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