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墙豁口那段土岗子,打小就听人说邪性。一是草长不齐,总有巴掌宽的一道黄泥地寸草不生,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在地上划过一道界;二是那道豁口正对着北边老林子的尾巴尖,半夜里总有不知名的动静。我那时候在边墙外的卡子替人巡夜,手里提一盏马灯,腰里别一把短刀,图的是半个月三块大洋。
那夜我追一只黄皮子追到了豁口。那只黄皮子不大,可从卡子东边的柴垛一直引我跑出二里地。它跑得不快,每次眼看要追上,它便停一停,回头朝我挤挤眼。月光底下,那黄皮子的眼睛不是寻常的绿,倒像含着两块琥珀。我起先以为是野狐,追近了才认清,心里已经犯了嘀咕——这年月,黄皮子敢引人的路,多半没好事。
那黄皮子到了豁口边,一晃钻进草里,不见了。我站在斜坡上弯着腰喘气,就在这时看见一个白须老汉跪在豁口底下,正对着北面磕头。他穿一件青布袍子,洗得发灰,腰上拴着根草绳,后脑勺挽着个髻,像旧时候私塾先生的打扮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那袍子反出一点油光,像是常年被身上的热气濡的。
我本能地把马灯压灭,蹲到一蓬艾草后头。那艾草有半人多高,正好挡住我半个身子。老汉动作极慢,每磕一头,额头都要贴到地面停上几息。他嘴里一直念叨着,音调很怪,含着一股说不清的口音,仔细听,有几个词反反复复——“借一还十”“添寿一春”“不亏不欠”。声音尖细,不像他那个年纪该有的嗓子,倒像小孩子捏着喉咙说话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他每磕完一个头,我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前额那一绺头发变白一圈。原先他头发是灰白的,可磕到二十几个头之后,那灰白就成了雪白,连眉毛也跟着淡了一截。我嚼着一根草根,眼睛都不敢眨。
磕到四十九个头,他停住了。他直起腰来,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瓶,拔开塞子,倒出一撮灰白色的粉末,撒在豁口底下的裂缝里。那些粉末一沾土地,眼前大约一尺宽的草根“唰”地一声往两边倒,像是被一只手拨开,露出底下黑乎乎的裂缝。老汉看着那道裂缝,又磕了一个头,然后把瓷瓶收回怀里,站起身,拄着旁边一根黄连木拐杖,慢慢朝北边林子走。
他走了七八步,忽然停下来,没回头,只偏过脸。那角度正好让月光打在他半张脸上:眼珠子是琥珀色的,猫一样,瞳孔是一条细线。他朝我这边望了一眼。我浑身汗毛全竖了起来,那目光在我藏身的艾草上停留了两三息,又转回头去,继续拄着拐杖,一步步没入林影。
我等了半晌,确认他走远了,才爬出草棵子。那豁口底下的裂缝还在,我凑近一看,缝里黑乎乎的,深不见底,一股土腥气混着一点焦糊味往外冒。我赶紧返回卡子。
回去已是后半夜。老周还没睡,坐在炕沿上抽烟。我把所见跟他说了。老周没应声,狠抽了一口,把烟杆在炕沿上磕了磕,半天才说:“你看见的是他?”
“谁?”
“借寿翁。”老周声音压得极低,像是怕窗外有什么听着。
他说,二十年前这一带也出现过这么一个白胡子老者,隔三差五来豁口底下拜星。那老者每次来,头发都白一分,脊背也驼一分。当时有个马贩子姓佟,贪心重,偷偷跟在后头想看人家做些什么。那人跟出三里地,看见老者忽然化成一只青灰皮的老狐,窜上树杈,冲他笑。老周说,那笑不是好笑,露出来的不是尖牙,是两排人牙,齐齐整整,白得晃眼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?那佟姓马贩子回来三天,路上捡了一袋大洋,足有五十块。他拿那大洋买了两匹好马,转手倒卖,又翻了一倍。可不到一年,他家老小七口人,先后害了痨病,一个接一个地咳血,最后全没了。一个没剩。”老周说到这儿,把烟杆往窗台上一放,眼睛里露出一点惧色,“那五十块大洋,不知道是从谁身上借来的寿换的。”
他咳了一声,又补了一句:“这地方你也知道,胡家的事,碰不得。那只老狐是替谁做事的,谁也说不上来。你要是还没被记上,就把今晚全烂在肚子里。”
我被他说得心里发毛,一夜没合眼。第二天白天,我本想着离那豁口远远的,可到了夜里,两条腿不听使唤似的,又走到了豁口边上。月亮还是那么白,风还是那么凉。豁口底下的裂缝还在,但裂缝边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个巴掌大的小布包,用蓝布裹着,系着一根白线。我蹲下去解线,手指抖得厉害。
打开布包,里头一块风干的龟甲,甲片内侧刻了三个字。是我自己的名字。一笔一划,连小时候写字爱把撇拉得长的毛病都一模一样。龟甲边上一块姜黄色的石头,底下压着一张麻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:“借你一春,还他十载。愿否?”
我握着那龟甲,手心全是汗。就在这时,极远极远的林子深处传来一声低低的笑。那笑声又尖又哑,像是狐狸,又像老汉,分不清。我猛地站起来,汗顺着后脖颈往下淌。我不愿意。什么借寿,什么还十载,我不要。
我攥着龟甲,往前山跑。跑到那口深潭边上,抡圆胳膊把它扔了出去。龟甲在空中转了几圈,“扑通”一声钻进水里。水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,紧接着,一股灰白色的水沫从水底翻上来,在月光下聚成一张脸。白须,驼背,琥珀色眼睛,那脸朝我看了整整一息,又散开。
那之后,我再没去过豁口。可每隔三年,到了正月十五那晚,我睡到半夜必定醒来,窗外就会传来三声“笃、笃、笃”的拐杖点地声。声到了门口就停。等天亮,门缝底下总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,扫了又会有,一直要过了十五才消散。
老辈人讲,借寿翁借寿的时候,总要先问一声“愿否”。要是答应了,寿就借出去了;要是不答应,他也会记着这个人。可我始终弄不明白的是,他为什么偏偏挑中了我?那龟甲上的名字又是谁写上去的?我的字迹又是怎么被他学去的?
至今没人能说清。老乡们也不愿多提。只是每年正月十五,家家户户都会在门框上拴一道红布条,到了天亮再烧掉。有人问起来,只说是挡煞。至于挡的是什么东西,从没有人往明里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