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祭灶的糖瓜刚摆上灶王爷的嘴,吉林边外一个小屯子里就出了怪事。
屯东头老吴家的灶台上,平白无故多出三双筷子。
老吴是个光棍,四十来岁,靠给屯里人杀猪过日子。手艺好,人也闷,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囫囵话。他的灶屋不大,一口铁锅靠北墙,灶台是青石板砌的,常年烟熏火燎,黑得发亮。
那天清早,他婆——其实是他嫂子,每年这时候从城里捎糖瓜回来,顺道帮他擦擦灶——进门就嚷了一声:”老吴,你灶上咋搁了筷子?”
老吴从里屋出来一看,可不是。灶台正中央,三双竹筷子齐齐整整码成一摞。一双长的,一双短的,还有一双……缺了半截,断口齐刷刷,像是用牙咬的。
“谁拿来的?”老吴皱眉。
他嫂子直摇头:”我昨儿擦完灶才走,那时候啥也没有。”
屯里人都讲究,灶王爷跟前不能乱摆东西,更别说是筷子。筷子这东西邪性,一头圆一头方,一头阴一头阳,摆得不对,能招东西。
老吴没当回事,随手把那摞筷子拨到一边,灌了壶水烧上。
可到晌午,那三双筷子又回到了原处。
还是那个位置,还是那个码法。
老吴这回仔细了。他把筷子拿起来,搁到院里的石碾上,锁了门,进屋剥蒜。他剥完一辫子蒜,出去一看——
三双筷子又端端正正码在灶台上。
灶屋的窗是死的,门是从里头闩着的。
老吴站在院里,半天没说话。他嫂子正好推门进来,看见他脸色不对,忙问咋了。老吴指了指灶屋,他嫂子进去瞅了一眼,脸色也白了。
“老吴,你是不是……”她欲言又止。
“我没有。”老吴知道她想问啥,”我就杀个猪。”
他嫂子叹口气:”要不,你去请个二神给看看?”
老吴不吱声。
他不信那个。
可到了晚上,怪事来了。
先是灶屋里的动静。土房隔音差,老吴躺在炕上,听见隔壁灶屋有”嚓嚓嚓”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拿筷子敲锅沿。一下,两下,三下,停一停,又来三下。
老吴披袄起来,拎了根烧火棍,推开灶屋门。
灶膛里还有余烬,烧得通红。锅盖好好盖着,那三双筷子还在灶台上,码得整整齐齐。
可就在老吴低头看筷子的一瞬间——
灶膛里的火”噗”地一声,全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黑透。
老吴僵在原地。他听见灶屋里有呼吸声。不是他的,也不是他嫂子的。是一个极轻、极细的呼吸,像是婴儿,又像是老人的叹息。
“嚓。”
那是筷子碰锅沿的声音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老吴这回没敢动。他慢慢往后退,退到门框边上,手里的烧火棍攥得咯吱响。
那呼吸声停了。
停了一会儿,灶膛里的余烬自己又亮起来,像是被谁吹了一口气。
老吴定睛一看——
三双筷子变成了两双。
那双断了半截的,不见了。
断口朝下,齐齐插在锅盖缝里,像三根香,又像三根指头。
老吴”哐”一声摔上门,回屋蒙被就睡。
后半夜,他嫂子听见他屋里有人说话。隔墙听不清词儿,只听见”吃””吃””吃”的字眼,反反复复,像是在劝谁吃饭。
天亮后,老吴烧了。
不是病,是灶屋的铁锅自己烧红了,锅底的水咕嘟咕嘟开了一夜,把灶台都烧裂了。老吴趴在灶台前,脸贴着铁锅,人事不省。
他嫂子把他架到炕上,请了屯里的大夫来看,说是中了邪。
大夫问:”你家最近动没动过灶?动没动过土?”
他嫂子摇头。
大夫又问:”杀猪那套家什,都齐全不?”
老吴嫂子一愣,转身去翻老吴的木箱。
箱底那把剔骨刀还在。
可刀架上空了一格——那个放磨刀石的位置。
磨刀石没了。
“磨刀石呢?”嫂子问。
老吴烧得迷迷糊糊,听见这三个字,眼皮抖了抖。
嫂子急得直拍炕沿:”老吴!你那磨刀石哪去了?”
老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,吐出三个字:
“在锅里。”
嫂子愣了一瞬,掀开锅盖——
锅里没有磨刀石。
锅里是一锅清水,水里浮着一双断了半截的竹筷子。
筷子底下,压着一片薄薄的纸钱。纸钱被水泡得发白,上头有几个字,是老吴他爹的笔迹——他爹死了十二年了。
纸钱上写:
**”欠一双,差一双,还一双。”**
嫂子把纸钱捞出来,哆嗦着拿到外头给屯里识字的老人看。
老人看了半晌,说:”这是你爹的账。”
原来老吴他爹在世时,是屯里的”看香”先生。有一年,屯里闹黄皮子,死了几口人,他爹出面给平的事。平事那天,按规矩要给黄家摆三双筷子——一双敬天,一双敬地,一双敬黄仙。可那天他爹喝醉了,少摆了一双,差了那一双的数。
差了就是差了。
欠了十二年,如今来讨了。
老人说:”得还。”
怎么还?
老人说:”再摆三双。摆在灶上,摆七天。第七天夜里子时,拿擀面杖敲锅沿三下,念三声’还了’,筷子自己会没。”
嫂子照办了。
三双新筷子摆上灶台。
头三天,没事。
第四天夜里,老吴听见灶屋里有笑声。不是人的笑,是那种”咯咯咯”的细碎笑声,像小鸡崽,又像老鼠。
第五天,笑声没了,变成哭声。是个女人的哭声,呜呜咽咽,从锅底传出来。
第六天,啥动静也没了。安静得邪乎,连灶膛里的火都烧不出声。
到了第七天夜里,子时。
老吴嫂子一个人站在灶屋门前,攥着擀面杖。
她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灶台上,三双筷子还在。
她举起擀面杖,照着锅沿——
“当。”
一下。
“当。”
两下。
“当——还了!”
三下。
擀面杖敲完最后一下,她的声音还没落地,灶台上那三双筷子”啪”地一声,齐齐折断。
断成六截,散在青石板上。
然后——
锅盖自己掀起来了。
从里头,慢慢悠悠爬出三样东西。
一双小小的红筷子——是给黄仙童子的。
一双黑漆漆的旧筷子——是给老黄仙的。
一双白生生的新筷子——是给当家的。
三双筷子齐齐立在锅沿上,朝着嫂子点了点头。
然后”嗖”地一声,钻进灶膛里,没了。
火没灭。
水没开。
锅盖轻轻落回原位。
嫂子瘫在地上,半天没起来。
第二天,老吴退了烧。
他嫂子问他:”你爹那磨刀石,到底哪去了?”
老吴愣了一下,说:”我爹死那年,磨刀石就搁在棺材里陪葬了。”
嫂子惊得说不出话。
“那你昨天说……”
“我没说。”老吴皱眉,”我昨天烧得啥都不知道。”
嫂子更怕了。
后来那把剔骨刀,老吴再也没用过。磨刀石的位置,他空了一辈子。
屯里人都说,老吴他爹当年差的那双筷子,是敬给了一个”没名没姓”的东西。到底是黄仙,还是旁的,谁也说不清。
只是每年腊月二十三,老吴祭灶的时候,灶台上总会多出一双筷子。
不多,不少,就一双。
筷子干干净净,整整齐齐,摆在灶王爷像前。
老吴不敢动它。
天亮再看,筷子就没了。
屯里老辈人讲不清这是还账,还是又欠了新账。只知道老吴活到七十八,没病没灾,走的时候炕上干干净净,灶里还有余火。
出殡那天,帮忙的人收拾灶屋,看见锅盖底下压着一张黄纸。
纸上画着一双筷子。
筷子底下,是老吴他爹的笔迹,写了四个字:
**”账清了。”*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