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柳条边事·第七十七篇：边墙下的萨满——柳条边上跳神治病的老巫
柳条边，这道横亘在关内外之间的巨大屏障，本是为隔绝满洲”龙兴之地”而设。然而，边墙虽能阻挡人畜的通行，却挡不住信仰的流动。在柳条边内外，萨满教作为一种古老的原始宗教，始终在民间深深扎根。萨满们或居于边墙之内，或隐于边墙之外，以跳神、治病、祈福为生，成为柳条边下最神秘也最不可或缺的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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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# 佟家营子的萨满：半满半汉的身份认同
柳条边外的白旗道口往北走十来里，有个叫佟家营子的屯子。屯子不大，统共三十来户人家，多是早年从京东闯关东过来的汉人。可屯东头那间矮趴趴的土坯房，住的却不是普通的汉人——住的是正白旗下守边戍卒佟哈力的后裔，佟占山。
佟占山这个人，不种地、不打猎，逢着屯里有人头疼脑热、魂不守舍，就摆香案、敲手鼓，咿咿呀呀唱上一宿。他跳的神，既不是纯粹的满族萨满神，也不是汉族的道教神，而是一种混合体——既有关东常见的”胡仙”（狐仙）、”黄仙”（黄鼠狼仙），也有满族传统的”佛朵妈妈”（花神）。
佟占山的祖上佟哈力，是康熙年间被征入旗的守边戍卒，负责看守柳条边的白旗道口。据佟家谱牒记载，佟哈力当年在守边时，曾救治过一个受伤的蒙古萨满。那萨满感念其恩，将自己的跳神技艺传授给了他。从此，佟家就有了萨满的血脉。到了佟占山这一代，已经是第三代萨满了。
佟占山做萨满并不全为了银钱。光绪二十年（1894年），辽东闹了一场大瘟疫，死了不少人。佟占山跳神的名气竟传出去了，连边墙这边的盛京城里都有大户人家的太太坐着骡车来找他”瞧病”。有人给他送钱，他不收；有人送米送布，他只取所需。他说：”跳神不是为了发财，是为了安人心。人心安了，病就好了一半。”
## 雪夜救童：萨满与草药的交织
有一年腊月，大雪封了边墙，佟家营子来了个逃荒的小媳妇。她才十九岁，从山东一路逃到关东，半路上丈夫病死，只剩她抱着个才三岁的孩子。孩子烧得滚烫，浑身抽搐，小媳妇跪在佟占山门前哭得死去活来。
佟占山接过孩子，摸了摸额头，又看了看孩子的舌苔，摇头说：”这病是实症，不是撞客，跳神跳不好。”小媳妇一听，哭得更厉害了，说家里就剩这一根苗了，求佟占山无论如何救救孩子。
佟占山蹲在雪地里抽了一袋旱烟，烟锅里的火星子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他想了一会儿，转身进了屋，从炕柜底翻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里头是几味他祖上从满洲人那儿学来的草药，有紫草、黄芩、连翘，还有几片关东山产的老山参。他把药熬了，用小勺一点一点逼着孩子灌下去，又用烈酒擦了孩子的手心和脚心帮助散热。
那一夜，佟占山守在炕边，每隔半个时辰就给孩子的额头敷一块湿毛巾。小媳妇跪在一旁，眼泪不停地流。夜深了，孩子的烧终于退了些，呼吸也平稳了。小媳妇要磕头谢恩，佟占山一把拦住她：”别谢我。要谢就谢我阿玛，他当年守边时跟蒙古人学了这手。我是半个满人，半个汉人，规矩懂些，药方也认得几味。”
这件事在佟家营子传开后，人们对佟占山的看法发生了变化。以前有人觉得他是”神棍”，现在更多人觉得他是”神医”。可佟占山自己却说：”啥都不是，就是边墙底下活着的人。”
## 跳神仪式：柳条在萨满文化中的神圣意义
佟占山跳神的仪式，是研究柳条边地区萨满文化的重要窗口。他的跳神场所设在自己家的一间土房里，房间不大，约莫十平米，但布置得十分讲究。
正对门的地方摆着一张供桌，桌上供着一尊木雕的”佛朵妈妈”像——这是满族萨满教中掌管生育和儿童保护的女神。供桌前面摆着香炉、蜡台和三个瓷碗，碗里分别盛着清水、米和酒。供桌后面挂着一面萨满手鼓，鼓面是牛皮做的，鼓柄上系着七条彩色布条，代表七位主要神灵。
跳神开始前，佟占山要先沐浴更衣。他穿的衣服不是普通的衣裳，而是一件特制的”神衣”——用粗布缝制，上面绣满了各种图案：有太阳、月亮、星星，有鹿、鹰、蛇，还有柳条边的轮廓。他说，这些图案都是他祖上传下来的，每一幅都有特定的含义。
跳神的流程大致如下：先是焚香祷告，然后敲击手鼓，边敲边唱。唱的歌词是满语和汉语夹杂的，内容多为祈求神灵保佑、驱邪治病。唱到激动处，佟占山会进入一种半恍惚的状态，身体开始颤抖，声音也变得沙哑低沉，这时他就进入了”神灵附体”的状态。
柳条在萨满文化中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。佟占山常说：”柳条是活的，它有灵性。你折一根柳条插在土里，它能发芽；你编一根柳条做篱笆，它能挡灾。”在跳神仪式上，柳条被用来制作”神鞭”——用新鲜的柳枝削成细条，顶端系上红布和铜铃。跳神时，佟占山挥舞神鞭，铃声叮当，据说可以驱赶邪祟。
为什么柳条在萨满文化中如此神圣？这与柳条边的建造有着密切的关系。柳条边就是用柳条编织而成的，而萨满教认为，柳条本身就是一种有灵性的植物。满族人相信柳树能通天地，柳树汁液中含有天然的抗菌成分，可以用来治疗疾病。因此，柳条不仅是边墙的建筑材料，也是萨满仪式中的重要法器。
## 临终托付：边墙内外皆关东人
佟占山活到民国二十五年（1936年），无疾而终，享年八十四岁。临终前，他把那个装着草药配方的小布包交给了屯里唯一识字的教书先生——一个叫孙文远的老先生。
“先生，这方子你收好。”佟占山声音微弱，但语气坚定，”边墙内外的人，都是关东的根。治谁的病都一样，不分满汉，不分里外。”
孙文远接过小布包，看了佟占山一眼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他知道，这个小布包里装的不仅仅是一味味草药，更是佟占山一生的信仰和坚守。
佟占山死后，屯里的人按照满族的习俗为他举行了葬礼。没有棺木，只用白布裹了身子，埋在屯子东头的一片柳树林里。那块坟地，正是当年佟哈力守边的地方。
几十年后，柳树林被砍伐了，坟地也被平整成了农田。但屯子里的老人还记得佟占山——那个不种地不打猎、只会跳神治病的半满半汉的老人。他们说，佟占山不是萨满，也不是大夫，他就是边墙底下活着的人，一个在柳条边阴影下默默守护着这片土地的人。
柳条边拆了，萨满跳神的声音也渐渐消失了。但在关东的老林子里，偶尔还能听到老人讲述佟占山的故事——关于雪夜救童的温情，关于柳条神鞭的神秘，关于边墙内外皆关东人的信念。
这些故事，就像柳条边下的一棵棵老柳树，根深叶茂，风雨不摧，在岁月的长河中静静地生长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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**参考资料：**
1. 《清实录·圣祖仁皇帝实录》卷二百四十一，康熙四十五年条，记载东北封禁政策及戍卒管理制度。
2. 富育光，《满族萨满教研究》，辽宁大学出版社，1990年。系统论述了满族萨满教的信仰体系、仪式流程及柳条在萨满文化中的象征意义。
3. 定宜庄，《满族的历史与生活》，甘肃人民出版社，1994年。涉及满族萨满跳神治病习俗及满汉文化交融。
4. 叶文宪，《柳条边与清代东北封禁政策》，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，2013年。分析了柳条边沿线戍卒的生活状况及文化影响。
5.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，《清代内务府造办处档案汇总》，档案出版社，1987年。收录了清代东北地区民间宗教信仰的相关档案。
6. 傅崇兰，《吉林县志》，吉林人民出版社，1987年。记载了吉林地区民间医药及萨满治病习俗。
7. 刘小萌，《满族从部落到国家的发展》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，1991年。描述了满族萨满教的传承及其与汉文化的互动。
8. 乌丙安，《中国萨满教》，辽宁教育出版社，1992年。详细记录了萨满仪式中的法器使用及柳条的神圣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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