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雪下得邪乎,柳条边吉林边墙段的门台子都封了半截腰。
可杨老偏赶在这时候出诊。
杨老叫杨守田,七十出头,瘦得跟柳条边墙里外那些插在地上的界桩似的,风一吹都要晃两晃。背上那个出诊用的大木箱还跟着他,那箱子还是他爹留给他的,榉木打的,沉得能压死个狗,箱盖上刻着个小葫芦,是他家祖传郎中的记号。葫芦肚里藏着上百味药材,那是他老杨家三代人走关东攒下的家当——谁能想到,三代人的心血,不是金银,也不是地契,而是边墙内外那些认得或不认得的野草根皮。
杨老走柳条边内外行医,整整五十三年。
他常说自己是”半个满人半个汉”,这是有讲究的。他打小在柳条边里边的吉林乌拉城长大,娘是吉林乌拉正白旗下包衣的女儿,爹却是从山东登州闯关东过来的庄稼汉。一个汉族男人能娶到旗下姑娘,得感谢当年清廷改革,凡是柳条边上的台丁、庄头、驿站丁壮,年满二十五无子者,可向将军衙门申领关内流民中的壮劳力为”义子”。杨守田他爹就是这样被”申”进柳条边里边的——名义上是给旗人当儿子,实际上就是做了上门女婿。
杨守田的本事,是他爹教的——他爹为啥教他?是因为他爹在山东是赤脚郎中,到了关东,看见柳条边外满山遍野的中药材,眼睛都绿了。
吉林那地方,别的不多,但黄芪、党参、细辛、五味子、龙胆草、紫草、防风、车前子、蒲公英、马齿苋……那是应有尽有。清廷对边墙内外的药材开采管得严,”私采人参者斩”,但管不到寻常草药,他爹就在那边墙边采药边走村,一边过活一边给乡里乡亲瞧病。
老杨家的本事就这么来了。
杨守田十七岁就能独立出诊。那时他爹已经老得走不动道了,腿脚受了寒,关节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,每到变天就钻心的疼——这是当年在大雪里摔过一跤,膝盖着地冻坏了。杨守田背着药箱,第一次从柳条边的头道沟口子走到二十里外的三家子屯,整整走了四个时辰。
那是他第一次见识柳条边冬天冷得有多邪乎。
哈气成冰,是真的。一口热气从嘴里呼出来,到面前三尺远的地方,就能听见”啪嗒”一声,呵气变成了雪粒子啪在脸上。柳条边的土墙是用夯土打的,里面掺了草和盐碱,冬天土墙会冻裂开一道一道口子,那些口子能有手指头宽,风从口子里灌进来,能顺着墙根一路呼啸。
杨守田那年腊月,第一次从墙里走到墙外,去给台丁吴老六媳妇接生。
吴老六是负责看管那段柳条边墙的台丁——所谓台丁就是专门沿着柳条边巡逻、守口子、盘查过往行人的兵丁。那时候柳条边虽然是封禁的,但也没封死,墙里墙外的旗人和汉人偷偷往来治病、探亲、做小买卖的,一天总有十来个口子要过。吴老六这种台丁,多数时候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
他媳妇难产。
杨守田赶到时,孩子的一只脚已经先伸出来了。屋里血腥味混着炕上的旱烟味、孩子的奶腥味。杨守田立刻指挥婆子烧热水,自己从药箱里翻出麝香、冰片、半夏,让吴老六媳妇含在舌下,又拿出一枚铜针——他爹传下来的,专门用来处理横生倒养的针。
那一夜杨守田在吴家耗到五更天。
孩子生下来,是个丫头,哭声像小猫叫。婆子给杨守田塞了两个大子儿,杨守田没收——他出诊费是”四不收”:旗人贫户不收、汉人流民不收、台丁巡边者不收、孤寡病患不收。剩下的人家,收钱也是象征性的。
杨守田说:”我家祖训是’医道即是天道’,宁可自己饿肚子,不能让病人空手。”
可他老婆阿玛兰——就是那位正白旗下包衣的女儿——为这事没少跟他吵。
阿玛兰是满人,她爹是吉林乌拉城骁骑校,嫁杨守田后,性子没变,旗人姑奶奶的脾气上来了,嗓门比杨守田还亮:”你个老败家子儿,你自己不算计,你倒看看咱们家都成啥样了!药箱里的药进一回不还得花一个月的嚼裹?你老给人家白治,你吃啥?你穿啥?你儿子进学念书的束脩在哪儿?”
杨守田也不恼,只管蹲在炕沿边,一口一口吸他那杆旱烟袋——那只铜烟锅子都被他吸得发亮,比镜子还亮——吸着吸着,就笑:”你就当咱们家是药铺子,药铺子不也得有几个看病不要钱的嘛。”
阿玛兰差点拿笤帚疙瘩抽他。
后来日子实在过不下去,杨守田就另想法子。他发现柳条边内外,百姓最缺的不是别的,是”明白人”——大夫、算命的、看风水的、写文书的、说媒的。他自己行医,那些口子上把门的兵丁也都认得他,他也认得那些兵丁。渐渐就有章程了:每过些日子,兵丁们就把他”夹带”过去,每次过墙,都给兵丁们捎带点”土产”——什么干蘑菇啦、蜂蜜啦、鹿茸啦、人参须子啦,这种东西旗人家里不缺,是地方上常给旗下旗丁配的,”岁赐”里头就有。
这是当时柳条边上一种半公开的秘密。台丁要过日子,百姓要过墙,郎中要行医——三方都有需求,杨守田正好在中间。
就这么着,杨守田一辈子在柳条边上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,连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他有一个特别清楚的数:治过的病人。
他家里那个核桃木的小匣子里头,锁着一本手抄的《诊籍》——就是病历账。老杨家行医,每看一个病人,都要记一笔——日期、姓名、男女、岁数、住址、病症、用药、效果、后效。不是为了后人追索,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,说大夫得记好每一笔账,”对上苍、对病家、对后人”。
杨守田这本账上,光是经过柳条边内外给人治病的记录,就有八千四百多条。
最多的一天,他走了三个台口子,治了七个病人。其中有一个是已经被边墙外喇嘛庙里的喇嘛们认为”已经收了”的垂死病人,杨守田硬是用独参汤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拉了回来。
最远的一次,他走到了黑龙江境内的瑷珲——那已经是当年柳条边往北最远的地方了,鸟不拉屎的极寒之地。瑷珲八旗赫赫有名的副都统家里,格格得了怪病,每到子时必定抽搐,口吐白沫,醒过来却啥事没有。找了无数大夫看,都说中邪、是狐仙、是萨满作祟。最后副都统听台丁说起杨守田,花了一笔大价钱,从瑷珲往吉林乌拉城的方向派了八抬大轿来接。
八抬大轿在松花江冰面上走了十一天。
杨守田一看:这哪是中邪,这是小儿惊厥。每到子时抽搐,是因为体内有痰热被寒气锁闭,子时阳气萌动,热与痰冲撞,就抽搐。
他开了个温胆汤加味,外加一味——五味子,因为五味子能”敛气归元”。
三天后,格格的抽搐就停了。
副都统给了杨守田五十两白银,杨守田说啥都不要——他实在拗不过,就只收了十两,其余的推不掉,捐给了瑷珲城里那个汉人义学——黑龙江那地方,多一个识字的汉人,就少一个寒冬里冻死的孤独魂。
这事后来被传成了传奇,杨守田也成了”半个关外神医”。
可神医也得吃饭。
杨守田七十多岁那年冬天,又是大雪封地,他从柳条边上的头台子往三家子屯出诊——还是当年吴老六那一家,但这回不是接生了,是吴老六的孙子得了肺病。
杨守田走到半路,在柳条边的墙根下,一脚没站稳,摔倒在了雪地里。
他背上的那个大药箱压在他身上,老头试了几回都没爬起来。
那年腊月二十六,柳条边头道沟口子上那个姓关的台丁,姓关的兵丁在墙头瞭望的时候,看见墙根那一片雪地好像有个黑东西。下来一看,是杨守田老爷子,冻僵了,药箱还压在背上。
关姓台丁把杨守田背进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