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绪二十三年的腊月,柳条边辽东边墙外的黑山屯冷得出奇。地里冻得裂了口子,房檐下挂着的冰溜子有小孩胳膊粗。屯东头那座小庙的土地神像上,都结了一层白霜。
这天傍晚,一个穿灰布棉袄的中年汉子赶着一辆牛车,从边墙豁口那儿进了屯。车上拉着一座小山似的黑炭,足有八百斤。牛蹄子踩在冻硬的雪地上,“咯吱咯吱”直响。
这人叫郑老黑,是三十里外黑山炭窑的窑工。他赶炭进屯,是给边墙豁口处那个卡伦送炭去的——卡伦里的几个兵,这天寒地冻的时节,最缺的就是这能烧的物件。
说起这黑山炭窑,在边墙外可是有些年头了。窑主姓佟,是正蓝旗的旗人,早年随祖上从关里迁来,在黑山脚下扎了根。这炭窑烧的是红松木炭,用的都是边墙外深山里的老松树。烧出来的炭,火头旺、耐烧、烟小,方圆百八十里的村屯、卡伦、驿站,都用他家的炭。
郑老黑是佟家窑上的老把式,在窑上干了十二年。他从小跟着父亲烧炭,熟得不能再熟了。那烧炭的活儿,可是技术活儿。先得把松树砍倒,截成一人来高的段子,再劈成胳膊粗的木头块子,然后码进窑里。码木头也有讲究——根朝下,梢朝上,块子与块子之间留一指宽的缝,这样才能透气,火才烧得匀。窑装好了,封上窑门,留一个点火的口子和一个出烟的烟囱。点火得用软柴,慢慢烧,让木头一点点阴干,不能急。急了木头就着火了,烧出来的是灰,不是炭。
郑老黑这趟来,还有件别的事。他要找边墙豁口卡伦的卡伦官,报个信儿——黑山窑边上那条道,被几个“溜边的”给踩出来了。
啥叫“溜边的”?就是那些逃荒的、躲债的、犯了事儿的,想从边墙底下钻过去,进关里讨生活的。这柳条边封禁得虽严,可总有些豁口、土坎、塌了的地方,被人当成了过边墙的“道”。黑山炭窑东边那条道,便是其中之一。
卡伦官姓富,是个四十来岁的蒙古族汉子,在这儿守卡伦守了八年,熬得脸膛黑红,跟块炭似的。他一听郑老黑说的事儿,眉头就皱了起来:“老黑,你这信儿报得及时。前几天就有上头的文书下来,说奉天将军要派员清查柳条边,堵上那些私自开的豁口。你们窑边上那条道,正在要堵的名单里。”
郑老黑听了,心里咯噔一下。他是守法的窑工,可也知道,那条道要是堵了,窑上往边墙里送货就不方便了——他们窑的炭,有一半是卖到边墙里的。
富卡伦官看出了他的心思,端起桌上的酒碗递过去:“老黑,喝一口,暖暖身子。这事儿你放心,堵边墙的事儿,归上头管。你们窑上的道,我给你留着。”
郑老黑接过酒碗,没喝,问道:“富大人,那些溜边的,您打算咋办?”
富卡伦官叹了口气:“咋办?都是些苦命人,能抓就抓,抓不住……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。”
这话说得在理。柳条边虽是封禁的,可年年都有人往关外涌,也年年都有人从边墙缝里溜回关里。那些溜边的人,有逃荒的,有躲抓的,有找活路的,卡伦官要真较真儿,一天能抓几十个。可抓了又咋办?送县衙?县衙人满为患,装不下;就地放了?下回还得溜。这事儿啊,就跟这柳条边似的,堵了这边,开了那边,总也堵不住。
郑老黑跟富卡伦官聊了会儿,临走时,从牛车上卸下二百斤炭,非留下不可:“富大人,这是窑主让我给卡伦送的。冬天冷,弟兄们烤烤火。”
富卡伦官推辞不过,只好收了。他让兵丁帮着郑老黑把剩下的炭装上车,又塞给他两块冻豆腐、一壶烧酒:“老黑,路上慢着点儿。回去替我问佟窑主好,就说卡伦的炭钱,等过了年就结。”
郑老黑赶着牛车,往黑山方向走。走到边墙豁口的时候,他停了车,下了车,站在豁口边上,望了望边墙里,又望了望边墙外。
边墙里,是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关东平原;边墙外,是他待了十二年的黑山屯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东北时,也是从边墙底下溜过来的。那年他才十八,爹带着他,逃了山东的大旱,一路要饭到了这儿。那会儿,这条道还荒着,没几个人走。后来人越来越多,道就越踩越宽了。
“老郑!赶车不?”
身后传来一声喊,是屯里的刘二,赶着空车要回关里。郑老黑应了一声,上了车,甩了个响鞭,牛车“吱呀吱呀”地往黑山方向去了。
后头,黑山屯的炊烟升起来了,在冷冽的空气中直直地往上窜。边墙上的雪,在夕阳下泛着金光。卡伦的烟囱里,也冒出了一缕青烟——那是郑老黑送去的炭,正在炕洞里烧着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