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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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边墙异闻·第三十二篇:柳根底下——挖出半截黄布裹着的牌位

柳条边事, 20 7 月, 2026

那年秋尾巴上,鸭儿砬子外头那户姓佟的院里头,出了一桩邪性事儿。

佟家祖上是从河北闯过来的,到这一辈儿是第四代。男主人在镇上开烧锅,留下媳妇领着一个六岁的丫头守着老宅子。老宅子靠着山根,院里那棵旱柳少说也有六七十年,粗得俩人合抱都搂不过来。柳根子在地皮底下四处乱窜,年头久了,院里的地砖都让它拱得翘起了边儿。

九月底那天,后院的菜窖子塌了一块。佟家媳妇念叨着入冬前得修上,就打发邻家一个叫老蔫的小伙子来帮忙。老蔫是后屯的,常年给人家刨树根、挖地基,手底下有把子力气。人闷葫芦一个,闷头干活不吭声。

俩人挖到菜窖子东墙根底下,铁锹猛地”咣”了一下,像是磕着了石头底下的硬东西。佟家媳妇凑过来扒拉扒拉土,一看——是个灰瓦罐子,巴掌高矮,口上拿黄泥封着,泥上头还压着一块红布,红布底下隐隐约约透着字。

“这啥玩意儿?”佟家媳妇嘀咕了一句。

老蔫蹲下来,拿锹把子把那层黄泥给撬了。瓦罐口一开,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冲了出来,不像腐臭,倒像是陈年老香灰里掺了点灶坑底下的烟火气。

罐子里头是半截黄布。

黄布裹得四方四正,跟个小包袱似的,佟家媳妇伸手就要拎出来。手指头刚搭上,老蔫猛地喊了一嗓子:”别动!”

佟家媳妇吓得一缩手,回头瞪他。老蔫脸色发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”嫂子,这玩意儿……这玩意儿不对劲儿。”

“咋不对劲儿?”

老蔫咽了口唾沫,拿锹把子轻轻挑开那黄布一角。布里头是个木牌位,巴掌大小,乌漆嘛黑的,上头用朱砂写着几个字——字迹还鲜亮得像昨天写的。

佟家媳妇凑过去一看,那几个字是:

**佟门三代宗亲之位**

她头皮”嗡”地一下就炸了。

佟家三代——那不就是她公爹那一辈儿吗?公爹佟老章,前年冬天刚过世,埋在东山后的老坟地里。这牌位按理说该摆在堂屋的祖宗板上,怎么跑菜窖子底下来了?

“是不是谁埋着咒咱家?”佟家媳妇声音发颤。

老蔫没吭声。他盯着那牌位后头——黄布里头还包着一张黄纸,叠成三角,跟乡下人揣在怀里的”护身符”似的。纸上头画着一道符,符底下压着三根鸡骨头、两粒黑豆。

“嫂子。”老蔫终于开口了,”这玩意儿是镇着的。”

“镇啥?”

“镇你家柳树。”老蔫往头顶那棵老柳树的方向努了努嘴,”你寻思寻思,这棵柳树根子扎在你家院子里几十年了,它底下埋个牌位,这是拿你家血脉养着它呢。”

佟家媳妇脸”刷”地白了。

她想起来一件事——打她嫁过来那天起,就觉得这院子一到晚上有动静。炕梢那面墙根底下,夏天也能听见”沙沙沙”的动静,像啥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公爹活着的时候,跟她说过一句:”那棵树啊,比咱家岁数大。”说完就不往下唠了,转身去灶屋烧火。

“那咋整?”佟家媳妇急了。

老蔫把锹往地上一戳:”我不管。这活儿我干不了。您另请高明吧。”说完拎起锹就要走。

佟家媳妇一把拽住他袖子:”老蔫!你不能走!你挖出来的,你得给我个章程!”

老蔫挣了两下没挣开,站在原地直喘粗气。半晌,他回过头来,压低了嗓门说:”嫂子,我跟你说一句实话——你听没听说过’养根’的邪事儿?”

佟家媳妇摇头。

老蔫说:”这山里头,有些老柳树成了精,它自个儿修不上去,就找个有根基的人家,把自个儿根子往人家院底下扎。扎完了,它就拿这家人当供养。逢年过节,根底下埋点东西,它保你一家平安;可要是它供养不够了——”

“够了咋样?”

老蔫不说了。

他拿锹把子把那瓦罐原样给埋回去了,又拿脚把土踩实,最后在上头吐了三口唾沫。”嫂子,这事儿您当不知道。明天去找个看香的问问,看她咋说。我先走了。”

说完,老蔫转身就出了院门,脚步声顺着墙根儿越走越远。

佟家媳妇一个人站在菜窖子边上,愣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工夫。日头已经压到山尖上了,后院那棵老柳树的影子斜斜地搭在她脚底,黑黢黢的,像一只张开的手。

她低头再一看——

菜窖子东墙根底下那块土,老蔫刚才踩实的土,上头清清楚楚地裂开了一道缝。

缝里,露出了一小截黄布角儿。

佟家媳妇当晚没敢在老宅子睡,抱着丫头去了镇上。第二天一早,她托人找了个山里头看香的瞎老太太。瞎老太太姓孙,都叫她孙大仙,九十多岁了,耳朵背,说话得趴耳朵根子喊。

佟家媳妇把事儿一说,孙大仙半天没言语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拿旱烟袋锅子敲了敲炕沿儿,说了一句:

“那棵树啊,谁都动不了。它在你家院子里头长了六十年,根子底下埋着你佟家三代的香火。它不是害你——它是替你佟家守着一个东西呢。”

“守啥?”

孙大仙又不说了。

佟家媳妇急了,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洋往炕上一搁。孙大仙听见响动,叹了口气:”丫头,你回去把那棵柳树刨开看看。根底下——根底下还有个罐子。”

佟家媳妇回去没敢刨。

她打发人去后屯找老蔫,老蔫没在家,他媳妇说他连夜去了吉林乌拉那边投亲戚去了,啥时候回来不知道。

佟家媳妇又去东山后的老坟地,想问问公爹那辈儿的事。可巧碰上她一个远房叔伯——佟老五。佟老五也八十多了,拄着拐棍儿在老坟地边上转悠。佟家媳妇一问,佟老五脸色就变了。

“丫头,那棵树的事儿,你别问了。”

“五叔,咋了?”

佟老五拿拐棍儿敲了敲地,半天才说:”你公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那棵树底下,埋着咱佟家一个人的魂儿。谁刨开,谁就得替上。”

“谁的魂儿?”

佟老五不吭声了,拄着拐棍儿转身就走。走出几步,又回过头来,说了一句:

“丫头,那棵柳树——你别看它天天在院里杵着——它后半夜,是会走路的。”

说完,佟老五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佟家媳妇站在老坟地边上,冷风顺着脖颈子往里灌。日头已经压到了山根底下,远处老宅子的轮廓在暮色里影影绰绰。她抬眼往那个方向看——

那棵老柳树的树梢,正在风里微微地晃。

可那天晚上,一丝风都没有。

——

后来那棵柳树还在院里头杵着,佟家媳妇年年入秋都给根底下埋一碗小米、一炷香。老蔫再没回来过,听说去了关里,再没音讯。孙大仙那年冬天也过世了,临咽气前跟徒弟说了一句话:

“佟家那棵树底下埋的,是他们家一个没出头的人。男娃子,排行老三。”

至于那”老三”是谁、咋死的、为啥埋在那儿——老辈人讲不清了,族谱里也没记着。佟家媳妇后来领着丫头搬去了镇上,那座老宅子空了下来。可村里人说,每到深秋半夜,还能听见那空院子底下传来”沙沙沙”的动静——

像啥东西在地底下翻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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