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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

讲述东北民俗传统文化,记录柳条边往事与关东风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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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条边事·第二百零五篇:边墙下的赶车老把式——鞭梢一响雪里八百里

柳条边事, 23 7 月, 2026

腊月里那场雪下得邪乎。

奉天往吉林的官道被埋了三尺深,马蹄子拔出来,蹄窝子转眼又被风刮平。柳条边墙就在道北三里地横着,灰突突的土夯子让雪一糊,分不清哪是墙哪是坡。

张把式——赶了四十年马车的张把式——就蹲在边墙根底下的车马店里嚼冻豆饼。

他的车是一挂四匹骟马的大篷车,铁瓦的轱辘,榆木的辕子,专跑奉天到吉林乌拉这条线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他有二百天在这条道上跑。剩下的日子,也在这条道上跑。

“老张,这场雪,你还走不走?”车马店东家探出半个脑袋问。

“走。”

张把式咬掉最后一块豆饼渣,把油布包往怀里一揣,拎起他那根三尺长的油木鞭子。

“走就走吧,路上当心白拉。”东家说的是柳条边外那群占山的胡子,”落雪天没生意,他们可下山了。”

“白拉不白拉的,先问问雪让不让我走。”

张把式出了店,套车。

四匹骟马叫黑子、二青、黄骠和塌鼻子。二青最难弄,蹄子底下打了铁掌,踩雪地里嘎吱嘎吱响。塌鼻子脾气最犟,喷气跟小烟筒似的。张把式一喊”驾——”,四匹马齐齐打了一个响鼻,蹄子刨开雪壳,露出底下的冻土。

车马店的伙计帮着把车赶上了道。

风起来的时候,雪片子打得人睁不开眼。张把式戴着毡帽,毡帽上头又罩了一块油布,只露两只眼睛。他坐在车辕上,把鞭杆往腿上一搁,两只手拢在皮筒子里。

“老规矩。”他冲着四匹马说,”走到哪儿算哪儿,晌午到了边墙外的三道岗,就歇脚吃干粮。”

三道岗是个小屯子,过了边墙二十里地。屯子里有一家姓崔的老夫妻,开个车马店。崔大娘会烙粘火勺,崔大爷会焖小鸡儿——这是张把式每趟必吃的。

车轱辘碾在雪上,发出闷闷的响声。

柳条边的边墙在车左边缓缓后退。土墙被雪盖住了大半,只露出墙头的柳条编子——那柳条干了三十年,还是黄的,沾了雪,就跟骨头似的。

张把式走过这条路几千次,哪段墙高、哪段墙矮、哪段墙根底下有窟窿、哪段墙头有卡伦的旗杆子,他闭着眼都知道。

走到一段矮墙的时候,他忽然勒住了马。

“吁——”

四匹马站住了。二青不老实,蹄子还在雪地里划拉。张把式从车辕上跳下来,踩着没膝的雪走到墙根底下,蹲下。

墙根底下的雪地里,有一串脚印。

不是牲口的蹄子,是人的脚印。穿的是靰鞡——东北人冬天穿的那种牛皮靴子。脚印从边墙外头来的,踩过墙底那个塌了的窟窿,到了这边。

脚印往车马道的方向去了。

张把式站了一会儿。

他看了看天。雪没有停的意思。他又看了看那串脚印——脚印踩得不深,是个身胚不大的人,走得也不快,不像逃命的,倒像故意留下的。

他上了车,抖了抖鞭子。

“驾——”

四匹马又走起来了。

走了不到半个时辰,前头雪地里出现一个人影。

那人穿着一件开花的白茬子皮袄,戴着狗皮帽子,手里拄着一根棍子,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

“大哥!大哥!”那人冲着车喊。

张把式勒住马。

“哪儿的?”

“三道岗的!去奉天投亲戚的!”那人走近了,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,冻得鼻头通红,”雪太大了,走不动了。大哥捎个脚吧?”

张把式看了看他。又看了看那串脚印。

他想了想。

“上车。”他说,”篷子里头暖和。”

那人千恩万谢地爬上车。篷子里头是张把式的铺盖卷儿,还有半口袋冻梨、几个饼子。张把式递过去一个皮筒子:”揣上,冻手。”

那人把手伸进筒子里,暖和了。

“大哥贵姓?”

“张。”

“张大哥做这行多少年了?”

“四十年。”

“四十年?那您今年……”

“六十了。”张把式说,”六十了,还赶车呢。”

那人笑了。

“张大哥,这条道上,有胡子吗?”

张把式也笑了。

“有。”他说,”胡子看你有没有钱。有钱就有胡子,没钱就没有胡子。”

那人脸色变了变,摸了摸怀里的包袱。

“我这趟去奉天,是给媳妇抓药的……就带了二两银子。”

“二两银子,胡子看不上。”张把式说,”胡子打劫,要的是大票号、银车。你这二两银子,胡子嫌磕碜。”

那人放心了,缩在篷子里不说话了。

车继续走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头柳条边墙底下出现了一个卡伦——就是卡子。卡子门口立着两个穿号衣的兵,胳膊上套着红袖标,怀里抱着老洋炮。

“站住!”兵喊,”哪来的?”

“奉天往吉林的。”张把式说,”赶车的。”

“车上拉的什么人?”

“一个搭脚的,三道岗的。”

那兵端着洋炮走过来,掀起篷子看了看。

那人缩在角落里,脸上带着讨好地笑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

“三道岗的,姓崔……”

“崔家屯的?”那兵愣了一下,”崔老歪家的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是我表叔。”那兵把洋炮收了,”进去吧。”

张把式抖了抖鞭子,车从卡子门里过去。

过了卡子,就是边墙外了。

张把式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搭脚的。

那人脸色煞白。

“大哥……你怎么知道我是三道岗的?”

张把式笑了。

“我走过这条路四十年。”他说,”三道岗的崔老歪,只有一个闺女,没儿子。那闺女嫁到奉天去了。这屯子里姓崔的,我都认识。”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谁?”

“赶车的。”张把式说,”就一个赶车的。”

那人不再问了,缩在篷子里再没出声。

张把式赶着车往三道岗走。雪越下越大。走到三道岗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崔大娘正在店门口扫雪。

“张把式!雪这么大,你还真走啊!”

“走。”张把式说,”晚不了。”

他把那个搭脚的放下了车。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
张把式把车赶进店,卸了套。四匹马拴在槽上,添了草料。崔大娘端来一盆焖小鸡儿、一盘粘火勺。

“张把式,”崔大娘问,”那个搭脚的,是个什么人?”

“什么人?”张把式拿起筷子。

“我瞧着不像个好人。”

“是不是好人,不归我管。”张把式夹了一块鸡肉,”我就是个赶车的。”

他低头吃了起来。

外头的雪还在下。柳条边的边墙在黑夜里头白蒙蒙的,像一条长长的灰线。

张把式吃完了饭,裹上皮袄,往草料棚里一躺。

明天还要赶路。

四十年了,他走的还是这条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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