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灶王爷上天的前一天,奉天边上一个小屯子里,死了个老太太。
老太太姓啥,屯里人记不全了,只记得是个孤寡,住在屯西头一处塌了半边的土房里,靠给人糊鞋垫、纳锅盖过日子。死在炕上的时候,身边只有一只老猫。
屯里人把她抬出去,停在屯后的破庙里,等着远房的侄子赶来料理后事。
守灵的是她侄子,外加一个本家叔公,再就是一只老猫。
猫从老太太咽气那天起就没叫过,蹲在灵前的板凳上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灵棚外头。
头一夜没事。
第二夜出了邪。
—
半夜子时刚过,守灵的侄子烟抽完了,正窝在灵棚口子上打盹儿,听见里头”咔嗒”一声响。
他激灵一下子睁开眼,灵棚里点着一盏豆油灯,光昏得跟黄纸似的。
他叔公也醒了,两人对视一眼,都没敢动。
那声响又来了一下。
“咔嗒。”
是从炕沿上传来的。
炕沿上搁着一双老太太生前穿过的鞋,鞋旁边是半碗没吃完的高粱米饭,米饭里头直插着三根筷子——那是有讲究的,人死了,碗里头插筷子,叫”立命”,意思是这顿饭下辈子还吃得上。
那声音,就是筷子发出来的。
侄子揉了揉眼,凑过去看。
三根筷子,正中间那根,歪了歪。
他以为是风吹的,把棚布往紧里拽了拽。
没一会儿,正中间那根,又歪了一下。
这回他看清了——没风。
筷子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,慢悠悠地,自己往碗沿儿上靠。
叔公从后头凑过来,脸色一下子就变了。
“立筷。”叔公压低声音说,”立筷问事。”
—
东北老辈人都知道这个说法。
人死之后,若有未了的心愿,或者对活人有话说,筷子会自己立起来。立起来了,活人就得问。问什么答什么,筷子倒哪边,就是哪边。
立筷这事,轻易不敢碰。
碰了,就得问到底;问到底,那头答的话,未必是你想听的;听完了,你还得给那头办事;办不成,那筷子下次立起来,就不是歪一歪那么简单了。
侄子脸都白了,问叔公:
“那……那咋办?”
叔公叹口气:
“问。”
他蹲在炕沿前头,从兜里摸出三根烟,倒插在碗里,跟那三根筷子并排。
“老太太,”叔公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”您老有啥未了的事,您就指。”
说完,他盯着碗。
四根”棍”——三根筷子,一根烟——立在半碗高粱米饭里头,一动不动。
足足一袋烟的工夫。
然后,那根烟倒了。
倒的方向,朝着屯西头。
老太太生前住的方向。
—
叔公又问:
“是宅子的事?”
烟没动。
那三根筷子,正中间那根,又歪了一下。
方向偏了偏——不是正西,是偏南。
屯南头,是老李家。
老李家跟老太太非亲非故,硬要说有什么关系,就是三年前老太太那房子漏雨,找老李家借过一回梯子。借完梯子,老李家的小子还帮老太太上房顶糊过一回草。
就这么点交情。
叔公嘀咕了一声”怪了”,又问:
“是李家小子的事?”
筷子”啪”一下倒了。
碗里的高粱米饭,溅出来几粒。
—
守到天亮,叔公打发侄子去屯南头,把老李家那小子叫来。
老李家的小子叫李锁柱,三十出头,老实疙瘩一个,进灵棚还带着一脑袋迷糊。
叔公把夜里的话跟他一说,李锁柱也懵了:
“我能有啥事跟王奶……跟老太太扯上?”
叔公让他也蹲在炕沿前头,问:
“王老太太,您老要是找锁柱,您老就指。”
说也怪,那三根筷子,从头到尾没动过。
李锁柱蹲在炕沿前头蹲了一炷香的工夫,啥也没发生。
叔公觉得邪门,又问:
“老太太,不是找锁柱?是找他家里头的人?”
筷子又歪了。
方向还是偏南——李锁柱家。
“找他媳妇?”
筷子立着没动。
“找他爹?”
没动。
“找他娘?”
筷子”啪”又倒了。
—
李锁柱他娘,早就死了。
死了十二年了。
李锁柱他娘活着的时候,跟王老太太是邻居。后来王老太太那房子塌了半边,挪到了屯西头。挪走之前,是李锁柱他娘帮着一块儿搬的家。
再往后的事,李锁柱就不知道了——他娘死的时候,他才十八。
叔公沉吟了一会儿,又问:
“是李锁柱他娘托您老捎的话?”
筷子没动。
“是李锁柱他娘有未了的事?”
筷子还是没动。
问了三遍,筷子突然齐齐往碗边上一靠——像是被啥东西猛地一推。
叔公脸都青了。
他知道这个意思——
“这事不能在这儿说。”
—
后半夜,叔公把李锁柱叫到灵棚外头,三个人蹲在雪地里,把话说开了。
“锁柱,”叔公抽着烟袋锅子,”你娘死那年,是不是从王老太太家借过一样东西?”
李锁柱想了想,摇头。
“你回去问问你爹。”
李锁柱连夜跑回去把他爹拽了起来。
他爹是个闷葫芦,问了三遍才说:
“……借过一双鞋。”
“啥鞋?”
“你娘脚上那双棉鞋。王奶奶做的。”
李锁柱一愣:”那不是娘的嫁妆么?”
“你娘咽气那会儿,脚上光着,没鞋穿。王奶奶说做一双送过去,让你娘穿上走。你娘走得急,没来得及穿。后来王奶奶把那双鞋取走了,一直搁在她家。”
李锁柱听完,半晌没说话。
—
叔公听完,拍了拍他肩膀:
“明儿你去王老太太灵前,把那双鞋要来,给你娘上坟的时候烧了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你娘咽气没鞋穿,这事在你娘心里头憋了十二年。王老太太一直拿着那双鞋没给你,是等你娘自己来要。可你娘进不来——”
叔公看了一眼灵棚:
“——所以她托王老太太捎话。”
第二天,李锁柱真去了王老太太那塌了半边的土房里翻箱倒柜。
翻到炕底下一个木匣子,里头果然有一双棉鞋,黑面白底,针脚细密,干干净净的。
他把鞋抱到灵前,蹲在炕沿前头,又问了一遍:
“王老太太,是这双鞋不?”
筷子立着没动。
半晌,正中间那根,轻轻一点头——是的,是这么个意思。
李锁柱把那碗插着筷子的高粱米饭端起来,泼在了灵前。
三根筷子倒了。
再没立起来。
—
后头的事就简单了。
李锁柱把那鞋拿到他娘坟前烧了,又给王老太太出了殡、立了碑。
出殡那天,那只老猫从灵棚里跳下来,绕着棺材转了三圈,一头钻进棺材底下——抬棺的人怎么赶都赶不出来。
最后是叔公开了口:
“让它跟着去吧。”
老猫跟着棺材下了葬。
后来有人问叔公,那天晚上立筷那事儿,到底是王老太太有话说,还是李锁柱他娘托的梦。
叔公坐在炕沿上,吧嗒吧嗒抽着烟袋锅子,半天才说:
“这事儿,你问王老太太,她也说不清。她也是中间递个话。”
“那她为啥要递?”
叔公没答。
后来屯里有人议论,说李锁柱他娘生前跟王老太太最好,王老太太走的时候,怕她一个人在底下没人作伴。
“……所以把她娘也叫去了。”
这话说得屯里人后背直冒凉气,再没人敢往下问了。
只那副棺材下葬的时候,棺材底下确实传出过两声——
一声是猫叫。
一声不像猫叫。
是啥,谁也说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