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七,住在辽北边墙外头的李趟房屯。
屯子不大,拢共二十来户人家,屋前屋后全是庄稼地,再往北走半里地,就是一道坍了大半的老土墙。那墙是早年间修的,老辈人说是防”跑过来的”用的,年头太久,谁也说不清是防谁。反正我记事起,墙根底下就爱出黄皮子。
我爷活着的时候,常叮嘱我们三件事:夜里听见有人叫门,先看炕沿底下那盆水晃不晃;墙根底下躺着的东西,别拿手电去照;最末一条——黄皮子立起来朝你作揖,千万别还礼。
第三条,他没细说为啥不让。
那年秋尾巴,地里庄稼收得差不多了,院里堆着几垛苞米秆子。天黑得早,我爹去邻屯帮着打井,得过两宿才回。我娘那阵子犯了老毛病,咳得整宿睡不实,我就睡在灶屋那头的小炕上,隔着道木门听她的动静。
头一宿没甚事。
第二宿半夜,我被一阵动静弄醒了。
不是声音,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。就好像屋里多了个人,在那儿站着。我迷迷糊糊睁开眼,灶屋没点灯,外头月色挺亮,隔着窗户纸能透进一片惨白。
我先看炕沿那盆水。
水皮儿纹丝不动。
心里稍稍稳了些,扭头朝门口看——这一看,汗毛全立起来了。
门是关着的,可门槛上头,蹲着个东西。
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线,正好照在那玩意儿身上。我瞅得分明:一只黄皮子,前爪搭在门槛上头,整个身子直直立起来,后腿撑地,小脑袋微微偏着,两只眼睛亮得像两粒豆粒儿大的灯。
它没动。
就那么立着,朝灶屋里头看。
我那年虽说不算小了,可爷的话记得死死的——黄皮子立起来作揖,千万别还礼。我也不敢吱声,更不敢下炕,就那么侧着身子,瞪着眼珠子跟它对看。
也不知过了多久,我娘那边突然咳了一声,动静挺大。
那黄皮子像是被惊着了,前爪一收,嗖地一下顺着门缝钻了出去,连声响都没出。
我一下就瘫在炕上了,后背湿透。
第二天天刚亮,我就跟我娘说了。我娘坐在灶前烧火,半天才撂下火钳子,说:
“它没进来吧?”
“没。”
“水晃没?”
“没。”
“那成。”我娘往灶膛里塞了根苞米秆子,火星子噗地一下窜出来,”你爷活着那阵子,咱院里也来过。有一年你大伯成亲前一天晚上,立在窗户根底下朝屋里作揖。你爷拎了把笤帚出去,没打它,就搁门口骂了一顿,说’修行不易,各走各的道,再来扰人我可不依’。从那往后,院里清清静静,再没来过。”
她又回头看我一眼:
“你爷走了三年了。它怕是来试探的。”
我听得心里发毛,问她:”那咋办?”
“今晚你爷那件老羊皮袄搁在门槛上。”我娘说,”黄皮子认老物件,闻着那味儿,知道这家还有人撑着,就不敢再来了。”
当晚我真把羊皮袄搁在门槛上了。
那宿我睡得死死的,啥动静也没听见。可第二天早起一看——羊皮袄没动地方,可门槛上头,平白多了三颗苞米粒儿。
摆得齐齐整整,一颗在前,两颗在后。
我娘看了,脸色一下就变了。她把那三颗苞米粒儿拢在手心里头,拿火筷子夹着扔进灶膛里,烧得噼啪响。烧完她才跟我说:
“这是它搁下的定礼。”
我问啥叫定礼。
我娘沉默了一阵子,才说:”你爷在世那阵子,院里头喂鸡,黄皮子也来偷过,你爷从不撵它,顶多拍两下巴掌吓一吓。它记着呢。这回它来,是想问问——这家,还认不认它。”
“那咋整?”我慌了。
“别应它,也别撵它。”我娘说,”你爹回来,让他把那三颗苞米粒儿埋到院外头那棵老榆树底下。埋的时候念叨一句’各安其位,莫扰人间’,就成了。”
我爹回来那天,是个阴天。他听完这事儿,脸色也不大好看,但还是照着我娘说的办了。
我跟着他埋苞米粒儿的时候,特意瞅了一眼——那棵老榆树底下,围着树根,有好几个小土包,瞧着像新堆的,又像是早有的。我也分不清。
那事儿过了之后,院里再没出过怪事。可有一桩,我到今儿也想不通——
那年冬天我爷忌日,我爹去上坟,回来跟我说,爷的坟头前头,整整齐齐摆了三颗干苞米粒儿。
黄皮子的礼,从不受人间的香火,只认它自个儿的规矩。
屯里老辈人讲,这事儿到底是巧合,还是那头黄皮子真”跟”到了坟地,谁也说不清。我爹不爱提,我娘也不爱提。只有我,每次路过院外那棵老榆树底下,都会不自觉地加快两步。
那三颗苞米粒儿,至今还埋在树根底下,没人敢去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