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新立屯的老赵家办喜事。
说是喜事,其实也不算——是给他家小儿子娶阴亲。儿子赵栓柱三年前让人抓了劳工,下落不明,家里供了块牌位,照着生辰八字,从邻村寻了个早夭的姑娘,两家合了骨灰,打算趁着年前把人”娶”进门。
按规矩,阴亲也得走轿。纸扎的轿子,纸扎的唢呐班子,四个纸人抬轿,另有俩纸人吹打。到了黄昏,纸活儿一烧,活人再抬一副空棺——轿是真纸,棺是真木,里头放的是合来的半盒骨灰。
掌事的叫刘瘸子,屯里办红白事都找他。
刘瘸子事先跟赵家老太太讲过:阴亲忌三样,月里头不能办,雪地里不能停,坟圈边上不能绕。偏偏这三条,他家全犯了。
月里头——办就在二十三,正值小月二十七八,月亮缺了一角。
雪地里——那年雪大,路上积了一尺来厚。
坟圈边上——赵家选的坟茔地,偏在屯西头老坟圈子后头。
刘瘸子提了一嘴,赵家老太太说:”咱家穷,请不起大先生破,您看着办就行。”
刘瘸子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黄昏起轿。
四个壮汉是赵家从本家借来的堂兄弟,都喝过雄黄酒,胸口别着一张黄纸符。按规矩,阴亲轿子前头不能打灯笼,只能打白幡。唢呐吹的是《喜迎门》,但那调子被压得极低,听着闷闷的,像有人捏着嗓子在哼。
轿子从赵家出来,沿着屯中那条土道往西走。
屯子不大,几百步就出了街口。街口往西一拐,就是老坟圈子的方向。
走到一半,前头打白幡的赵家大侄子忽然停下了脚。
“四叔,”他回头喊,”你看,路上有印儿。”
刘瘸子赶上去,借着雪光一瞅——新雪之上,有一溜脚印,从前头一丈来远的地方,斜斜地往道中间插过来。那脚印五寸来长,不穿鞋,光脚踩在雪里,脚趾印清清楚楚。
“别停,”刘瘸子低声说,”接着走。”
可那脚印,不是往一边去,而是顺着他们要去的方向,跟轿子并排。
壮汉们走得快,那脚印就快。
壮汉们走得慢,那脚印就慢。
就这么跟着,一直跟到坟圈子边上。
“到了。”
刘瘸子喊停,轿子落地。坟坑已经挖好,棺材要下葬,按规矩得由死者家属往坑里撒三把土,再由抬棺人把棺放下。
赵家老太太颤巍巍地走到坑边,弯腰要撒土——
她忽然尖叫一声,往后一跌。
“妈呀——坑里有人!”
大伙儿打起马灯,往坑里一照。
那坑是白天挖的,里头干干净净。可这一照,坑底赫然多了一个东西。
是个纸人。
红袄绿裤,脸上涂着两团红腮,脑袋歪在一边,眼珠子正往上头看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谁家的纸活儿?”赵家大侄子愣了。
刘瘸子脸色发白,摇头说:”不是咱的。”
他那四抬大纸轿、俩纸人唢呐手,这会儿在雪地里立得好好的。这个红袄纸人,是从外头来的。
“埋。”刘瘸子压住声儿,”连纸人一起埋。”
老太太哭着说:”这、这可咋整啊——”
“别问。”刘瘸子说,”您家儿媳妇在里头呢,人家不嫌弃您家,就让她跟纸人一块儿住。您再问,惹了人家,连儿媳妇都收走。”
老太太不敢再说话,颤着手撒了三把土,棺材和那个红袄纸人一同入了坑。
埋完了,堆起坟头,按规矩得放一挂小鞭。
鞭一响,众人撤。
可回头的路上,刘瘸子发现少了一人。
赵家老二,他堂兄,刚才还抬着棺材的,这会儿不见了。
“老二呢?”
“老三啊,”他媳妇说,”他说去撒泡尿,先走了。”
刘瘸子心里咯噔一下。
按规矩,阴亲办完,所有人必须一路走回屯里,谁也不许落单。
“回去找!”
七八个人打起灯笼,顺着来路往回找。
找到坟圈子边,老二没找着。
找到街口,老二没找着。
找到赵家门口,老二没找着。
“坏了。”刘瘸子说,”怕是让那个留了。”
赵家老太太瘫在门槛上哭。
刘瘸子想了想,跟赵家大侄子说:”你去把老二家的那件破棉袄拿来,再拿一根他平日用的烟袋锅子,搁在他家炕头。别熄灯,灯芯挑大点儿,等天亮。”
“刘叔,您说……”
“别说。”刘瘸子说,”天亮再说。”
那一夜,赵家灯油添了三回。
快到五更天的时候,门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。
不是雪地上的,是硬底鞋踩在土道上,咔咔咔咔。
接着,门帘一掀——
老二进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不认得的衣裳——红袄,绿裤,脸上扑着白粉,两腮一边一团红。
跟那个坑里的纸人,一模一样。
他直愣愣地进了屋,往炕沿一坐,伸手抓起那根烟袋锅子,往炕上一磕,哑着嗓子说:
“给我装袋烟。”
赵家老太太当场背过气去。
大侄子吓得往后退了三步,喊了一声”三叔”。
老二抬起头,咧了咧嘴。那笑,不是活人的笑。
他说完那一句话,脑袋往下一垂,身子还坐在炕沿上,人已经没了气儿。
刘瘸子是后来赶到的。
他进门一看,老二坐在炕沿上,身上的红袄绿裤正在褪色——不是脱,是褪,像湿了水的纸,慢慢洇开,又慢慢干了。
等到天光大亮,那一身红袄绿裤,连同脸上那两团红腮,都已经不在了。
老二还是老二,棉袄还是棉袄,就是人,已经凉透。
老太太醒过来,听完,哭都哭不出声。
“我儿……我儿让谁替了?”
刘瘸子半晌说:”那坟里头的,不只是您家儿媳妇。”
他没敢再往下说。
后来办丧事,老二的棺从赵家抬出来,没用纸扎的轿子,也没吹唢呐。
按阴亲的规矩,可不敢再抬了。
屯里人说,那个红袄纸人,本来是替身——是有人备下的,预备着替自己走那道阴亲的。可不知道为什么,那一夜它没替成自己,反而上了赵家老二的身。
也有人说,老二那一夜根本没去撒尿,他是被人叫走了。叫他的,就是那个没替成自己的纸人。
究竟是谁备下了那个纸人,又为什么备下,这事赵家人闭口不谈。
刘瘸子晚年跟我爹喝酒时提过一句:
“那一家子,背后还有一家子。”
再问,他就不说了。
后来老赵家搬走了,坟圈子边上那块地也再没人种过。
屯里老人讲,逢年过节路过那儿,偶尔还能听见唢呐声——极低,极闷,像捏着嗓子在哼。
可那坟圈子边上,从没见谁家再办过喜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