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二十三,王把头在柳条边外的窝棚里蹲着熬年。
他是给山里的老金场赶爬犁的,一冬没下山,就在边墙根底下一个破屯子里给东家看窝棚。东家姓吴,闯关东过来的山东人,带着一家老小在屯西头住,年前赶车进了县城置办年货,说好过小年才回。
屯子里统共十来户人家,猫冬的猫冬,回娘家的回了娘家,只剩王把头一个人守着这四面漏风的窝棚。
小年那天傍晚,天阴得邪乎,雪片子不往下落,全在半空里悬着,像筛面似的细粉,风一过就卷成一团。吴家的院子里忽然亮了灯。
王把头隔着篱笆看,那灯不是从屋里点的,是正房门口那盏黑铁灯笼,自个儿亮了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。东家走时把灯笼灭了,里头那截蜡头早烧尽了,咋还亮?
他没敢过去,缩在窝棚炕上,把狗皮褥子裹紧了。
夜里子时前后,外头起了风。不大,可呜呜的,像有人吹那断了嘴的唢呐。
王把头迷迷糊糊要睡过去,忽听隔壁院子里”咣当”一声,是门轴子响。
接着,是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踩在雪地上,咯吱咯吱,从正房门口往院子西头走。
王把头把窗纸用手指头戳了个小洞,眯着眼往外瞅。
月芽子刚从云层里露出半截,白惨惨地照着吴家院子。
他看见两个人影,不,三个人影。
打头的是个老头,身板挺直,穿着件灰布大氅,头上戴顶瓜皮帽,帽檐压得低,看不见脸。他后头跟着两个妇人,都穿着红袄红裤,脸朝下,也看不清眉眼。
三个人走到院子西头那棵老榆树底下,齐齐站住了。
老头抬起一只手,朝树根一指,那两个红衣妇人便跪下去,伏在雪地里磕头。
磕了三下,抬起头来。
王把头这一瞧,魂儿差点从嗓子眼儿蹦出来——
那两张脸是白的,不是死人的白,是搽了官粉的那种惨白,五官却空空荡荡,没鼻子没眼,就两块白饼子贴在脸上。
老头也没回头,从袖筒里抽出一样东西,往树根底下扔。
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是银子碰石头的动静。
接着那三个人影就散了,像一股烟似的被风卷没了。
院子里又剩了那盏黑铁灯笼,幽幽地亮着。
王把头一宿没合眼。
第二天一早,他实在憋不住,敲开了吴家院门。
正房门大敞着,屋里冷锅冷灶,一地灰尘。他里外屋转了一圈,发现在西屋炕头上摆着一双绣花鞋。
红缎子面,里头絮着棉花,鞋面上绣着一朵绿叶黄花。
王把头认得这鞋。吴家老太太活着时穿过,去年秋里老太太没了,埋在了屯西头。
他蹲下细看,鞋底干净,一星儿土星子雪星子都没沾。
再回头瞧院子,那盏黑铁灯笼已经灭了。
他壮着胆子走到西头老榆树底下,树根那儿覆着一层新雪,扒开一瞅,底下埋着一块碎银角子,成色还挺足。
王把头不敢动那银子,起身就跑回了窝棚。
过了晌午,东家吴大哥赶着爬犁回来了,后头还跟着他闺女小凤。
王把头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,吴大哥听得脸煞白,半晌才叹口气。
“老王,这事你别往外说。”
他拉着王把头进了屋,从炕柜底下翻出一本发黄的册子,封皮上写着”吴氏宗谱”。
翻开某一页,上头记着这么一笔——
“同治三年,吴氏祖上携家小至此立屯。初时此地原有一老狐,修炼百余年,族中称之’胡三太爷’。先祖与其立约,凡吴氏子孙不得毁其穴,每逢年节当于树下焚香供奉,方保平安。若有怠慢,必有祸端。”
王把头看着那行字,喉咙里发紧。
“那一双绣花鞋……”
“我娘的。”吴大哥低下头,”她活着时年年小年都备好酒菜搁在树下。去年她没了,今年这酒还没来得及备上。”
王把头这才明白。
昨晚那老头就是胡三太爷,跟来的两个红衣妇人,想必是吴家先亡的老辈女子,怕新故的吴家老太太在那边没个伴儿,特来接引。
“那银子是?”
“太爷的规矩,”吴大哥苦笑,”凡有请,必有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”还有一样规矩你不知道——凡吴家嫁出去的姑娘,临走前都要在祖宅炕上留双绣花鞋。鞋在哪,人就在哪。我娘这鞋留在我这儿,是怕她在下头挨冷受冻。”
王把头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那昨晚上这鞋……”
“出事了。”吴大哥站起来,走到西屋门口,”鞋在我娘牌位前头摆着,按理动不得。可今儿我回来一看,鞋挪了地儿,摆到了门口。”
他指着那双绣花鞋。
“这是告诉我,我娘要走了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找我爹。”吴大哥说,”我爹七年前走的,埋在辽阳。这七年,我娘年年都留一双鞋在炕上。我原以为是我舍不得她走。如今才明白,是她自己舍不得走。”
王把头不知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昨晚那两个红衣妇人磕头的样子,想起那两块白饼子似的脸,想起风里断断续续的唢呐声。
“小凤。”吴大哥忽然喊他闺女。
院里应了一声,跑进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,圆脸盘,大眼睛,围着条红围脖。
“去西头树底下,把那块银子挖出来,搁进你奶的棺材里。”
小凤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
吴大哥回过头,看着王把头。
“老王,我再求你一桩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今晚你帮我守一夜。我要在我娘牌位前头点一炷香,磕三个头,把这鞋烧了。她要去找我爹,就让她去。只是——”
他咽了口唾沫。
“只是烧鞋那阵,怕是有动静。你听见啥,看见啥,都别出声。”
王把头点头。
当夜子时,吴大哥在西屋烧了那双绣花鞋。
火苗子窜起来的工夫,院子里刮起一阵旋风,那盏黑铁灯笼又亮了。
王把头蹲在窝棚里,透过窗纸上的小洞,看那灯笼里的火苗子一跳一跳,像一只眼。
风里隐隐传来一声叹息。
是个老太太的声音,叹息里带着笑。
等风停了,灯笼也灭了。
吴大哥从屋里出来,朝王把头招招手。
“没了。”
“去辽阳了?”
“去辽阳了。”吴大哥仰头看天,月芽子不知何时躲进了云里,”往后每年小年,我还得在树下摆酒菜。只是这酒,得我自个儿喝,她不在了。”
后半夜,王把头回到窝棚,睡得死沉。
第二天他要走,吴大哥硬塞给他二两银子,说是压惊钱。
王把头推辞不过,收了。
走到屯口,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吴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榆树,枝头落着一层薄雪。树根底下,隐约能看到一个老太太的影子,穿红袄红裤,脸朝下,正慢慢往地下沉。
他揉了揉眼,那影子就没了。
只有雪,还是雪。
后来王把头下了山,再没回过柳条边外。
有一年他在省城碰见个跑江湖的算命瞎子,瞎子听他说了这事,掐着手指头算了半天,忽然笑了。
“狐仙接引,阴人上路。你那东家,是个有根底的人家。”
王把头问这话到底咋回事。
瞎子摇摇头。
“狐仙堂口的规矩,外人说不清。那双绣花鞋为啥自个儿往外走,你东家也未必真懂。老辈人只讲,胡家的堂口里,凡是受过香火的人家,嫁出去的姑娘都得留鞋在炕上。鞋是根,根不断,人就不散。可要是哪一天,鞋自个儿往门外挪——”
瞎子顿住。
“那便是这家人,该散的,要散了。该去的,要去了。”
王把头听得心里发堵。
“那吴家往后还能好?”
瞎子笑了笑,没接话,只竖起两根手指头。
“两根?”
“两根香。”瞎子说,”一根敬活人,一根敬那棵老榆树。烧到香尽,吴家还在。烧不到——”
他后半句没说。
王把头想问,又不敢问。
后来他辗转听说,吴大哥在那年开春后,带着闺女小凤去了辽阳,再没回过那个边墙外的屯子。
屯子里的人讲,那年春天老榆树底下,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