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,辽北边墙外头的横道河子屯,姓赵的猎户赵显半夜醒了一回。
不是冻醒的,是被压醒的。
他翻身想摸炕沿上搁的烟袋锅子,手一伸,碰到了一样东西——毛茸茸的,软乎乎的,搭在他被窝边上。他当是自己那件狐皮袄,顺手往里头拽了拽,没当回事,又睡过去了。
第二回醒是天快亮时。鸡刚叫头遍,他婆娘孙氏迷迷糊糊也醒了,嘟囔一句:”这屋咋这么腥气?”
赵显一愣。
猎人家,狐皮、兔皮、貉子皮常年挂着,皮子味儿那是家常便饭,从没觉着腥。可今儿这股味儿不一样——不是熟皮子那种淡淡的硝味儿,是一股子生味儿,带着股子骚,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寒。
孙氏伸手往炕上一摸,尖着嗓子叫了一声。
她摸到了一截尾巴。
一截黄澄澄、毛绒绒的尾巴,搭在赵显的被角上,另一头……另一头好像还在动。
赵显一把掀开被子,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点雪光看过去——他那件狐皮袄,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炕琴上,怎么跑到被窝边儿上来了?袄领口那一圈风毛还支棱着,好像刚刚有什么东西,从里头钻出来过。
孙氏脸都白了:”这皮袄……咱家挂西屋那半截多月了吧?谁给拿过来的?”
赵显没吭声。他想起来——昨天傍晚,他从外头回来,把皮袄脱在西屋门后的钉子上,去东屋烧火做饭。吃完饭,喂完狗,天黑就上炕了。西屋,他没进去过。
他披了件棉袄,拿着麻秆火把,去西屋推门。
门没拴。一推就开。
屋里冷得能冻掉下巴。西屋原是他爹在时剥皮晾皮的地方,后来他爹没了,这屋子就空着,只挂着几件皮子。火把一照——黄鼠狼皮子、野兔皮子、貉子皮子,都好端端挂着。唯独那件狐皮袄的钉子,空了。
他举着火把在屋里转了一圈,啥也没有。
回东屋跟孙氏一说,孙氏脸更白了:”这袄……是你爹活着时候在老林子里打的。那年打回来,皮子就邪性,你爹说那狐狸跪着求过他,他没饶。后来这袄做成,你爹穿过两回,每回穿上都在炕上打滚,说皮子咬他。”
赵显皱眉:”那咋还搁家里?”
“你爹说皮子邪,不能卖,不能扔。他没了那年,嘱咐我压在箱底。”孙氏顿了顿,”上个月你从箱底翻出来晾,我就说不让你穿……”
赵显没吭声。他把那件皮袄拿麻绳捆了,扔到院子里冻着。
第二天啥事没有。
第三天也没事。
可到了第五天夜里——
半夜,赵显又醒了。
这回不是被压醒的,是被声音吵醒的。
西屋那面墙后头,传出来一阵细细碎碎的动静。像什么毛东西在挠墙,又像是在磨爪子,”沙沙沙,沙沙沙”,刮得人牙根儿都发酸。
他悄悄下炕,拎起靠在门后头的扎枪,猫着腰摸到西屋门口。
门缝里透出来一点黄光——屋里没点灯,哪来的光?
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。
里头有喘气声。
不是人的喘气。是那种”呼——呼——”的喘气,喉咙里头带着呜呜的响,像哭,又像骂。
赵显一把推开门。
火折子一打——
屋当间儿地上,那件狐皮袄铺着,四只袖子展开,皮领子立着,像一个人趴在地上抬头看他。袄身上那点黄光,原来是从皮子缝里渗出来的,一闪一闪的,像萤火,又不像。
赵显手里的扎枪没敢戳下去。他当过猎户,知道深山老林里的规矩——有些东西,你看不见它,它也看不见你;可你要是用家伙指了它,它就知道你了。
他慢慢往后退,一步,两步。
那件皮袄没动。
可地上的影子动了。
火光一晃,他看见袄后头的墙上,影子里头好像有一截——一截狐子的身形,竖着耳朵,尾巴拖在地上,冲着他微微点了点头。
赵显”哐当”一声把门关死,拔腿跑回东屋。
孙氏被吵醒,瞪眼问他咋了。他没敢说。
后半夜没事。
可天亮以后,孙氏去西屋拿簸箕,推门一看,当场坐在地上。
西屋墙上——原先啥也没有的白灰墙——多了一行印子。
是爪子印。
小小的,圆圆的,整整齐齐一排,从窗户底下一直排到门口。那爪子印前头两只是圆的,后头两只是长的——是狐狸的爪子。
可更要命的不是爪子印。
是墙上那几个字。
不是写的,是抠的。灰皮子抠掉了,露出里头黄泥,歪歪扭扭四个字的轮廓——
“还 我 皮 来”
孙氏坐在地上,半天才哭出声:”他爹……他爹当年没饶那狐子,皮子还回来了,怕是……怕是要讨债啊。”
赵显蹲在门槛上,攥着扎枪,一根接一根抽旱烟。
他想起他爹临死前说过一句话——”那袄里头,有一条命呢。”
他抽完一袋烟,起身进了西屋,把那件狐皮袄取下来,卷巴卷,拎到了屯子外头的老林子边上。
挖了个坑,埋了。
埋的时候,他冲着坑磕了三个头。
回了家,西屋墙上那行爪子印还在,那四个字也还在。他拿黄泥抹了一遍,又抹了一遍。干了以后再看——印子没了,四个字也没了。
孙氏这才放了心。
可赵显心里头,一直有个疙瘩没解开。
他埋袄那会儿,在老林子边上,明明瞧见——雪地里有两行脚印。一行是他自己的,一行……
那行脚印比他的小一号。
前头两只是圆的,后头两只是长的。
一直接到林子深处,没影儿了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事儿。
后来这屯子里的老辈人讲——赵显那件狐皮袄的事,都说他爹当年造了孽,留下了。可也有人说,赵显埋袄那天晚上,屯子里好几家的狗都朝着老林子方向叫,叫了大半宿,没人敢出去看。
还有人讲,第二年开春,赵显在老林子边上设套子逮貉子,套子没收着貉子,倒是收着一撮黄毛。
他把那撮黄毛拿回来,没敢搁屋里。
扔灶坑里烧了。
烧的时候,他婆娘孙氏说,她闻着那味儿——
像狐皮袄的味儿。
又不太像。
像狐皮袄里头,那条命的味儿。
那件袄到底是不是自己爬上了炕,西屋墙上的字到底是谁抠的,老林子里那行脚印到底去了哪儿——屯子里没人能说清。
赵显后来搬了家,搬去了南边。
他走后,西屋那间房,一直空着。
听屯子里的人讲,每到腊月下雪天的夜里,要是有人路过那间房,还能听见里头——
沙沙沙,沙沙沙。
像爪子挠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