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墙往北三十里,有座土窑,孤零零戳在漫岗上。窑主姓郝,五十出头,脖子短,肩膀宽,一张脸黑得跟窑砖似的。边上人都喊他郝窑主,叫顺了,连他本名都没人记得。
郝窑主这辈子就干一件事——烧砖。边墙年年修,年年补,哪块豁了哪块塌,都得从他窑里拉砖。他这土窑立了二十多年,从没歇过火。
那年入秋,雨水多,墙根泡酥了一段。守卡伦的兵丁来传话,说入冬前必须补好,让他多烧两千块。郝窑主应下了。
窑工连着拉了三天坯,码进去两大窑。头一窑顺顺当当,火口正,烟囱顺,烧了两天两夜,开窑那日,出来的砖青灰色,敲着当当响——这是好砖。
第二窑就出了邪。
点火那天傍晚,天擦黑,郝窑主蹲在窑门口抽旱烟。他习惯点火前先看一眼火膛,这是老规矩。烟卷刚点着,他听见窑里头”扑”地一声,像是谁往里扔了块土坯。
他没在意。风大,兴许是烟囱灌进来的枯叶。
火点上,添柴,窑口吐出来的烟正正常常。郝窑主回屋吃了碗饭,叮嘱小工守夜,自己在偏屋炕上和衣躺下。
三更的时候,小工把他摇醒了。
“掌柜的,烟不对。”
郝窑主披衣裳出去一看——窑口的烟不是往上走的,是横着出来的。一缕灰白的烟贴着窑壁,慢慢往北飘。烟里头隐约带点颜色,不是黑,是红。
郝窑主干了一辈子,没见过窑口吐红烟。
他没让小工添柴,也没停火。他蹲在窑门前往里看。火膛里的火正旺,劈柴烧得通红,可那火光的颜色也不对——正常的火是橙红的,这窑里的火,芯子是青的。
他拿根铁钩子,伸进去拨了拨火。
铁钩子刚碰到火膛边缘,窑里头”嗡”地响了一声,像是大钟在远处撞。
郝窑主的手一抖,铁钩子差点脱手。
小工站在后头,脸都白了:”掌柜的……要不灭了吧。”
“灭什么。”郝窑主把铁钩子抽回来,往掌心啐了一口唾沫,”两千块砖,边墙等着用。这窑不能灭。”
他让小工继续守夜,自己搬了个马扎坐在窑门口,盯着。
四更天的时候,窑壁开始渗水。不是外面下雨渗进来的——外头是干的。那水是从窑砖缝里往外冒的,顺着窑壁淌下来,落到地上,是黑的。
郝窑主用手指头蘸了一点,凑到鼻子底下闻。
腥的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子。
这味儿他认得。早些年他爹还在的时候,砌过一口井,挖到三丈深,挖出了一窝蛇。蛇没毒,就是多。那井水也是这个味儿——腥。
可这窑底下,是实打实的黄土岗子,哪来的水?
天蒙蒙亮的时候,烟变了。不再横着飘,也不再带红色。烟直直地往上走,可那烟的颜色还是不对——半黑半白,像两匹布拧在一起往天上送。
郝窑主没吃早饭。他让小工去镇上请了个人——阴阳宅先生老吴。
老吴到的时候,太阳刚出来。他围着窑转了三圈,又蹲在窑门口看了半天,问郝窑主:”这窑底下,挖过没有?”
郝窑主说没有。
老吴指了指窑口北侧:”挖挖看。”
郝窑主犹豫了一下,到底还是刨了。刨下去三尺,土变了——从黄变灰,从灰变黑。刨到五尺,铁锹碰到个硬东西。
是一块石板。
石板上刻着字,风化得厉害,勉强能认出几个——”奉天……元年……移……”
老吴蹲下来,拿手把土拨开,把那半截字看了又看,脸色变了。
“郝掌柜,这窑不能烧了。”
“底下是空的?”
“不是空的。”老吴站起来,往后退了两步,”底下是个窟。”
“窟?”
“早年边墙刚立起来那会儿,从关里押过来一批人,修墙的修墙,采石的采石。有一拨人没到墙根,半道上病了,死了几十个。尸首没地方埋,就近挖了个大坑,全摞里头了。”老吴指了指那块石板,”这块是封坑用的。”
郝窑主蹲下来,又看了一眼那半截字。
奉天元年——那是开头的年号。从关里往辽东移人的事,正是那几年。
他没说话,站起身,走到窑门口。火膛里的火还在烧,劈柴噼啪响,窑口的热浪扑到脸上,烫得慌。
“掌柜的……”小工在后头喊。
郝窑主摆了摆手。
他想了很久。
两千块砖。边墙等着入冬前补好。守卡伦的兵丁说了,这是死命令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窑。那窑口的烟还在往上冒,半黑半白,像两条拧在一起的辫子。
“老吴,”他开口,”这窑底下埋的,埋了多少年了?”
老吴说,少说七八十年。
“七八十年……”郝窑主重复了一遍,嗓子哑了。
他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旱烟袋,装了一锅烟,点上,抽了两口。烟雾从他鼻孔里冒出来,散在晨光里。
“添柴。”
小工愣住了。
“愣着干什么,添柴。”郝窑主把烟袋往腰间一别,站起身,”七八十年了,该冷够了。烧吧,烧暖和了,他们也就不闹了。”
小工没敢动。
郝窑主自己走过去,抱了一捆劈柴,添进火膛。火苗蹿起来,呼呼响。窑口的热浪比方才更烫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,又看了一眼窑口。
“搬几捆纸来。”他说,”再买一刀黄表。”
小工问做什么。
“烧给他们。”郝窑主说,”欠他们的。”
那天上午,窑里烧了整整一刀黄表,还有几捆纸钱。烟囱冒出去的烟不再是半黑半白——变成了灰。灰里带一点黄。
到中午,窑壁不渗水了。
到傍晚,窑口的烟正了。
又烧了一天一夜,开窑。
出来的砖,颜色和头一窑一模一样——青灰色,敲着当当响。
只是有一块砖的芯子里,隐约透着一点红。
郝窑主把那块砖挑出来,没舍得扔。他拿回家,搁在灶台后头压着。
那年冬天,边墙补上了。
第二年开春,郝窑主在窑北侧起了个小庙。庙里供的什么,他没说。
只说,是个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