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腊月刚过,吉林府下头一个小屯子里,姓孙的老木匠给人打了一副嫁妆。
说是嫁妆,其实也不全是——是给柳河屯老赵家二小子赵二柱做的活计。赵家穷,请不起现成的纸活,孙木匠手艺好,人也实诚,便应下了。
活儿定下来那天,赵家老大亲自赶着驴车来接人。车辕上坐着个蒙着红盖头的新娘——纸扎的新娘。
孙木匠瞧了一眼那纸人,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纸人扎得不算精细,眉毛是拿墨笔画的,嘴唇是拿胭脂点的,脸色白得像刚上过浆子。可那盖头底下的脸——孙木匠后来跟人说——那是一张没有笑模样的脸。
按理说,新嫁娘的脸该是喜气洋洋的,至少嘴角得往上翘一翘。可那纸人的嘴角,是往两边咧的。
孙木匠当时没多想,把活儿接了,抬到自个儿院子里开工。
做纸活讲究多。先得拿高粱秆打底子,再糊纸,最后开脸。开脸就是画眉眼、点嘴唇这一套活计。开完了脸,这纸人才算有了魂儿。
孙木匠做了一辈子的纸活,给不少死人扎过伴儿。开脸这一步,他从来不敢马虎。画之前要洗手,要漱口,要对着纸人念叨两句”莫怪莫怪,借你一张脸”。
那天晚上,孙木匠就着油灯给那纸人开脸。
糊好了底子,画好了眉毛,就剩下最后一步——点嘴唇。
他拿起那支细笔,蘸了胭脂,往纸人嘴唇上落。刚落了第一笔,外头狗就叫了起来。
那狗叫得邪乎,不是冲着生人叫的那种汪汪,是呜呜咽咽的、像是哭。
孙木匠手一哆嗦,那一笔就歪了。他骂了一声,重新蘸了胭脂,又落下去。这一笔倒是稳当,可落下去的时候,他手背上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也不知道为啥,他就觉着那纸人的眼睛动了。
其实没有。纸扎的眼珠子是用黑纸剪的,死死地贴在眼眶里头,哪能动?可孙木匠就是觉着那眼珠子在盯着他看。
他赶紧把剩下的嘴唇点完,又拿黑豆给纸人镶了眼珠。镶完一看——那纸人还是那副模样,嘴角往两边咧着,眼睛直勾勾的。
孙木匠心里头就有些不踏实了。
可活儿还得做。赵家等着娶媳妇呢——是给赵家老二娶的活人媳妇,可规矩里说,得有纸人压轿。没这纸人,新娘子下不来喜车。
孙木匠硬着头皮把纸人立起来,靠在墙边。靠好之后,他特意又看了一眼。
这一看,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
那纸人的脑袋——他明明是靠得规规矩矩的,脑袋是朝着窗户那边偏的。可这会儿,那脑袋不知道啥时候转了过来,正正地朝着门口。
门口是空的。没人。
孙木匠把纸人的脑袋转回去。转身去洗手。
等他洗完手回来,那脑袋又转过来了。
这回他没动那纸人,就在原地站着看——他就想看看,到底是谁在跟他捣鬼。
院子里安安静静的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那纸人的影子在地上晃了晃。
孙木匠忽然就明白了——那不是有人在转纸人的脑袋。是纸人自己。
他”噗”地把油灯吹灭了。
黑下来的那一瞬间,他听见纸人那边传来”咯吱”一声。
是那种高粱秆子弯了、然后又弹回去的声响。
孙木匠在黑里头站了半晌。后来是他媳妇在里屋喊他,他才应了一声,摸黑上了炕。
那一夜他没睡着。
第二天一早,他就去找了赵家老大,说这活儿他做不了,请赵家另请高明。
赵家老大当场就急了——”孙叔,这可都腊月二十了,我二弟二十六就要办事儿了,您这一撂挑子,我上哪儿找人去?”
孙木匠就跟他说了实话。
赵家老大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一跺脚——”孙叔,您是老把式,啥没见过?我再加五斗粮,您给做完吧。”
孙木匠叹了一口气——”不是我拿捏你。这纸人邪性。我做了一辈子纸活,没见过这么邪的。”
赵家老大想了想,忽然一拍大腿——”哎呀,我想起来了。孙叔,您别怕。我二弟那媳妇,是从柳河屯那边说来的。那姑娘……有些说法。”
“啥说法?”
“就是……那姑娘家原先定过一门亲事。那家的小子,还没等娶过门儿,就没了。那姑娘就……不太对劲。成天也不说话,就坐在屋里头。有人说……”
赵家老大压低了声音——”有人说,那姑娘是被那死了的小子给缠上了。”
孙木匠眉头就皱了起来。
“那为啥还往你家说?”
“我娘说,那姑娘八字硬,能压住我二弟。我二弟今年……身子也不大好。”
孙木匠明白了。这赵家老二,怕是个短命的。这是想找个能压得住的媳妇。
可这纸人——
孙木匠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活儿做完了。
做完之后,他亲手把纸人送去了赵家,还特意交代——”这纸人,别让她穿红衣裳。别让她笑。”
赵家老大点头应了。
孙木匠回到家里,当天夜里就发了一场热。他媳妇说是着了风寒,给他熬了姜汤灌下去。第二天倒是好了,可人瘦了一圈。
后来他跟人说,那一夜他做了个梦——梦见一个穿白衣裳的小子,站在他院子里,问他要人。
他说——”我没有要你的人。”
那小子就笑了一下——”那你为啥给她点了嘴唇?”
孙木匠一下子就给吓醒了。
后来赵家老二到底娶没娶成那媳妇,他不知道。他就知道,那副纸人,后来是赵家老大亲自来还的——说是没用上。
没用上。
孙木匠问为啥。
赵家老大支支吾吾不肯说。后来还是孙木匠媳妇从旁处打听来的——说是迎亲那天,那姑娘下轿的时候,忽然就笑了一下。
就那一下。
那一笑,跟孙木匠做的那个纸人的笑,一模一样。
后来那姑娘就疯了。说是迎亲队伍里头,混了一个穿白衣裳的小子。那小子一进门,她就笑了。笑了之后,就开始哭。哭完了就开始唱。唱的是一首谁都没听过的调子。
赵家老二第三天就把那姑娘给送了回去。
送回去的路上,驴车翻了。那姑娘掉进了路边的沟里。
是死是活,赵家老大没说。孙木匠也没问。
再后来,孙木匠就不做纸活了。
他跟徒弟说——”这行当里头,有些东西,能不沾就别沾。尤其是那种……要结阴亲的活儿。”
那年他七十二。说完这话没半年,他就没了。
他媳妇收拾他遗物的时候,在他箱子底下翻出来一张纸——是那纸人的开脸底稿。底稿上,那嘴角是往两边咧的。
可她记得很清楚,孙木匠当初画的底稿,嘴角是往上翘的。
这事儿,老辈人讲不清。后来的人也讲不清。
只听说,柳河屯那边,但凡有结阴亲的人家,迎亲那天,都不敢让新媳妇笑。
怕她笑的不是时候。